第87章

  向日葵巨大的花盘对着太阳,接住来自天体的每一分光线。日光如此浓郁,以至于它们的花瓣都变成了一般无二的金黄。
  一只扮演男高音的蝉在树干上嘹亮地为夏日鸣叫着。一只蟋蟀柔和地「嘀哩嘀哩」,拉它优雅的提琴。仿佛由光线汇聚成的金色蜜蜂「嗡嗡」飞翔,在暖和的空气中跳着轻盈的八字舞。彩色的蝴蝶懒洋洋地倒挂在宽阔的叶子下面,翅膀上的磷粉闪闪发光。
  有着艳丽花色的湛蓝色天牛起飞,蜻蜓在空中互相碰撞着玩耍。法布尔掀开叶子,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亮闪闪的小灯一下子亮起,然后朝着远处逃去。法布尔也没有拿出手中的捕虫网,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些胆小的生物重新躲到茂密的草中,然后笑,眼睛很可爱地弯起。
  “你又在逗这些虫子玩了,小心吓到他们。”
  罗曼·罗兰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法布尔抬起头,欢呼着一声扑到了这位友人的怀里,眼睛愉快地眯起来,想要去靠靠脸颊,但被眼疾手快地躲开——谁知道法布尔的兜帽或者头巾里面藏了多少虫子?
  “锦燕蛾先生!”
  法布尔也不在意,他拉住对方的手:“你怎么到这里了?”
  “过来看看你,现在异能战争正在激烈的时刻,不过按照雨果先生的说法,这场世界大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罗曼·罗兰环顾一圈周围的杂草,最后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抱怨道:“你说来这里进行昆虫学研究,推开战争任务的时候,我就应该和你一起来的。”
  法布尔侧过头看着罗兰,接着又把脑袋歪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上,有点惊讶的样子,紧接着就打了个喷嚏:“啊湫!”
  罗曼·罗兰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用手抵在对方的额头上,服气地看着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有点发烧,我们先回去再说。”
  “可下午要去参加葬礼诶。”
  法布尔甩了甩脑袋,嘟囔着说道:“答应好了呢……驻扎在这里的军队中有一个人死了,他之前来我这里,问过我蟋蟀是怎么唱歌的,还提着笼子给我捉了只。”
  罗曼·罗兰又叹了口气:“你怎么总是这样?”
  法布尔「嗯?」了一声,一副没搞懂的懵懂样子。但很快就搞定起来,大声地喊道:“我喜欢锦燕蛾先生!”
  “都说了,叫我罗兰。”
  罗曼·罗兰沉默了几秒,双手抱胸着转过身子,再次提醒自己的前搭档。法布尔「诶」了声,急忙再次跑到对方的面前。
  “为什么呢?”
  他仰着脸,表情几乎有点难过了:“锦燕蛾先生比罗兰这个名字明明要更特殊……”
  罗曼·罗兰:“随便吧你。”
  葬礼上来的人很少。所有人都为法布尔让开了一条道,没有人哭泣。但有人红着眼眶,法布尔带着罗曼·罗兰走到棺材前。
  这位异能者弯下腰,香苹果色的眼睛专注而又温柔地看着这具尸体。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心脏部位按了一下,点头示意。罗曼·罗兰注意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的目光悲伤而虔诚。
  “愿你回到天堂,愿你再看一眼家乡,愿你安息。”法布尔如是说道,“很高兴见到你,碧凤蝶先生。”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关上的棺材内,那具尸体一点点地崩解,然后变成一只只漆黑的碧凤蝶,毫不犹豫地朝天空飞去。翠绿色的亮鳞和紫灰暗蓝的斑纹在漆黑的体翅上一闪而过,漆黑的潮水从地上向天空涌去,形成一道倒悬的瀑布。
  它们飞翔,并且永不止息地飞翔。
  终于有人哭泣起来,热泪盈眶。人们开始低声地祈祷,握着自己带来的花。
  最后,棺材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衣物。人们接二连三地为这个空荡荡的狭长黑盒献上花朵,一个人合上棺椁。法布尔再次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点头示意,接着才带着罗曼·罗兰离开。
  “尸体是很美的。”
  法布尔轻声地这么说道:“锦燕蛾先生,你知道吗?人类都是会飞的虫子,但只有在死去之后,他们才知道怎么飞……”
  他好像又走神了,完全是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在巴黎公社看管尸体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虫子从我打开的窗户口飞出去。里面有蜉蝣,有蜻蜓,有豆娘,有旌蛉,有蜂,还有飞蛾与蝴蝶……什么样的都有,不过飞蛾和蝴蝶最多。锦燕蛾先生,现在的战场上肯定也飞满了蝴蝶吧?”
  罗曼·罗兰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次他没有说法布尔像是纺织娘。他只是和对方一起走到荒石园里面,里面的各种虫子飞来飞去。
  事实上战场上并没有多少蝴蝶。他看着那些满地的鲜血时从来都没有看到哪怕一只蝶飞过来补充盐分。当然,更没有尸体变成的蝴蝶。
  “所以我死后会变成锦燕蛾?”所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问法布尔,像是想要让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对话里。
  “锦燕蛾先生当然是锦燕蛾!”
  法布尔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这么说道:“我最喜欢锦燕蛾先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法理解什么是又吵又语气柔和的,可以去搜一下纺织娘的视频(乐)一种叫起来很好听但吵到几乎没有人会养的虫子。
  法布尔可爱捏标题来自鲁米的诗歌:
  你生而不可限量。
  你生而诚信善良。
  你生而胸怀理想。
  你生而伟大。
  你生而有翼。
  你本不应匍匐而行。
  你能展翅,那就学会飞翔。
  第45章
  ◎人啊,你生而有翼(下)◎
  4
  荒石园里有一棵从亚洲移植过来的流苏树。
  它在夏季盛开得如同枝上覆雪,一蓬一蓬,柔软而又明亮,阳光下有着近乎透明的光。法布尔就喜欢待在那棵树下,用那对好像永远都看不到恶意的眼睛看着荒石园里忙忙碌碌的昆虫,口中轻轻地哼唱着谁也不懂的不知名的歌。
  他的眼睛是香苹果色,除此之外,他从头发到衣服都是喜欢绿的,还喜欢穿着带兜帽的长袍把自己罩住、或者干脆在头顶绕上一截头巾,那些蝴蝶就藏在宽松的衣下,停靠在他的身边安心地小憩。
  偶尔有人来拜访他,就会看到这个年轻人站在荒石园里,有蜜蜂和蝴蝶在周围环绕着,眉眼安静又清澈,如同一支在温暖空气中盛开的香水百合。
  不过普罗旺斯当地的很多人对他印象更深的还是在葬礼上的时候,尸体变成了活着的昆虫翩然飞去,庞大的舞队迎着耀眼的太阳,似乎能够融化在阳光里。
  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能恍惚地意识到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类有多么沉重,以至于能够变成如此如此多会飞翔的小虫子,形成一个比所有军队都要美丽的仪仗队,庄严地前往天堂。
  以至于根据罗曼·罗兰的观察,有的人俨然已经把法布尔当成了上帝派来人间的使者,差不多变成了行走在地上的天使的形象。荒石园里的飞虫在以讹传讹下,甚至摇身一变,变成了死去的人的灵魂。
  现在已经发展成了几乎每一家的葬礼都会让法布尔来,那些家人和朋友们会包含泪水和祝福地看着亲人的尸体飞走,看着他们再一次变成活着的生物。
  那些会飞的虫子都变成了人们庄重以待的存在——这些人觉得,它们之中就存在着自己的亲人。如果家里进了当时葬礼上飞出来的飞虫还会感到惊喜,对着它们讲上很久的话。
  了解完现在情况后,罗曼·罗兰都忍不住沉默了一下:虽然葬礼上尸体变成蝴蝶飞走的样子的确很神迹。但他怎么也看不出来法布尔是天使的样子……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么呆和搞不懂气氛的天使的吧!
  他站在边上,忍不住用那种微妙的眼神大量起了法布尔。法布尔则一无所觉地盯着停留在草藤上的一只蝶。
  “在古希腊,蝴蝶象征着人们的灵魂。”
  法布尔看着这一只蓝色的蝴蝶起飞,兴致勃勃地转过头询问道:“为什么是蝴蝶呢?难道古希腊人死后都会变成蝴蝶飞走吗?那是不是太单调了,我倒是对现在的人很满意,什么样子的小飞虫都有呢……”
  “希腊人肯定不会。”
  罗曼·罗兰双手环抱,语气无奈地说道:“只是因为人类只有在□□死后,灵魂才会脱离□□而出,正如幼虫离开自己的茧才会长出翅膀,所以用这个来表示罢了。”
  “为什么古希腊人不会变成蝴蝶?”
  法布尔抬起头,一脸茫然和好奇地看着罗兰,起身去拽对方的衣袖:“他们难道只会在死后变成其他的小虫子吗?”
  罗曼·罗兰眼角一跳,他感觉这里自己和法布尔的认知好像出现了什么重大的误差,拽着对方大声地说道:“法布尔你清醒一点,死了就是死了,尸体是不会变成虫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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