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车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方亦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转身朝沈砚的suv走去,面无表情坐进了副驾。
  融雪剂让路面变得泥泞湿滑,街道背阴处还结着薄冰。
  车开到一半,方亦听沈砚一直咳嗽,听得心下不舒服,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就想让沈砚掉头了:“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温吞解释说不是流感,可能只是气温变化引起的,还说自己已经检测过了。
  沈砚还想解释什么,见方亦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太高兴的表情,讪讪住了口。
  其实他没法说真话,他知道自己这肯定不是流感,因为他这几天几乎没接触什么人。
  单纯就是因为昼夜颠倒高强度工作,严重缺乏睡眠,加之时差紊乱,前几日在雪地里吹风站着,以及……昨天吹完风又在健身房拉练似的待了四个小时的后遗症。
  这种日程安排,金刚狼来了都得倒下。
  后半段车程,沈砚似乎怕方亦再赶他走,开始极力压抑咳嗽。
  偶尔忍不住,声音也被他极力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听起来比之前更让人难受,让坐在旁边的方亦无端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这种情绪直接影响了方亦抵达酒厂后的工作状态。
  他今天的实地调研进行得不是很用心,心不在焉的,丹尼尔热情洋溢介绍着发酵罐的容量和啤酒花的独特配方,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频频出神。
  甚至在交谈空档,会下意识搜索酒店附近的医院,刚输入几个字母,又觉得没必要帮沈砚找,最后懊恼关掉屏幕。
  但过不了多久,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会再次点开搜索框。
  方亦今天走马观花看了一圈,把调研搞得像竞步走,原本计划需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流程,只用了不到两小时就匆匆走完了过场,简单地与工作人员道别后,很快就走了。
  沈砚的车等在外面,他看到方亦出来,又下车替方亦开门。
  隔着口罩,能看到沈砚眼底血丝比早上更重,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强打起来的精神。
  最后回程是方亦开的,沈砚想表达意见,被骂了一句“闭嘴”,因为从来没听过方亦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呆了呆,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酒店,沈砚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要跟方亦一起吃晚饭,大概是担心小概率的传染问题。
  方亦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去医院看看。”
  “不用。”沈砚摇摇头,口罩动了动,“不严重,休息一下就可以。”
  甚至反过来问方亦:“你要喝粥吗?我去买。”
  方亦不是很想搭理他,自顾自回房间看期货走势了。
  曲线和数字今天似乎稍微失去了魔力,方亦看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宣告耐心告罄,心底莫名一阵一阵焦躁,跟摄入过量咖啡因似的,坐也坐不住,站起来走也觉得烦。
  他冲了一个时间很长、水温很高的热水澡,蒸腾的热气弥漫整个空间,短暂让头脑缺氧一瞬,失去一点儿思考的能力,但也生怕真的缺氧窒息,一氧化碳中毒,最后只能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
  回到电脑前,依旧觉得专注力很难集中,甚至拿出手机玩了一会儿数独,试图用逻辑游戏强迫自己冷静,但玩不到一盘,就产生想把手机砸掉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情绪控制能力,在暴雪停滞的季节里,变得不堪一击。
  在房间里踱了几圈,自暴自弃后,还是拿起房间电话,拨通了前台的号码,问前台有没有退烧药品。
  前台工作人员声音甜美,说:“抱歉先生,退烧药是处方药,我们暂时无法提供,但可以为您提供附近的医院地址。”
  前台很热切:“不过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体温计、创可贴、碘伏等非处方医疗用品,以及我们二楼提供spa服务哦。”
  听到方亦沉默,又说:“维生素也有,请问需要吗。”
  方亦默默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突然想起行李箱隔层里,似乎梁女士给他放了感冒冲剂,方亦家里十多个行李箱,梁女士有一次来,挨个把备用药塞了一遍,说以备不时之需。
  但方亦向来觉得多余,这么久,也一次都没用到。
  他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了一会儿,果然摸到了几包冲剂,拿出来在灯下研究生产日期。
  保质期一共24个月,目测这玩意儿还有25天过期。
  方亦十分严谨地思考了一会,觉得有总比没有好,而且还在保质期内,应该……可能也没变质……吧?
  沈砚开门的时候,没想过门口站着的会是方亦。
  沈砚身上穿着衬衫,带着无线耳机,听到门铃,以为是点的三明治送上来了,对着耳机说了一声“你们继续说”。
  他没防备地开门,结果门口是表情并没有很好看的方亦。
  方亦一眼就看到沈砚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夜风呼呼地往里灌,门一开,室内外空气对流得更厉害,门口温度都骤然降低了几度。
  方亦一整天本来就烦,看到开着的窗口,简直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他有点儿不耐烦,问沈砚:“你有病吧?”
  沈砚愣了愣,一时分不清方亦在说他的感冒发烧,还是单纯在骂他。
  沈砚发烧显然加重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也红得跟几天几夜没睡似的,说话声音沙哑干涩:“……你等一下,我先戴个口罩。”
  方亦见他这模样,觉得这人发烧病得不轻,脑子也病得不轻,又觉得自己这趟过来简直是瞎操心,心头无名火更甚。
  没等沈砚找到口罩,径直走进了房间,走到窗边,很用力“砰”地一下把窗户狠狠关上,跟这窗户有深仇大怨似的。
  沈砚解释:“有点儿热……风不是很大。”
  方亦转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沈砚,冷笑一声:“你不是什么都会吗?不是懂得很多吗?现在是又有什么灵感创意,准备把自己吹风吹成傻子,等路演的时候好卖惨?还是打算即兴扮一扮智障,给大家伙儿表演个小品,说‘嚯,走过路过来瞧一瞧呀,傻子竟然也能做出这样的企业’,创业一点儿也不难?”
  方亦说这种话时语气冷淡,他修养好,冷嘲热讽也从来不大吼大叫,也不暴躁,但说话跟淬毒一样,阴阳怪气的,莫名有种诡异的冷幽默。
  方亦关完窗,走到沙发边坐下,一把将睡衣口袋里的感冒冲剂拍出来,叫沈砚自己去烧水。
  沈砚看着冲剂,又看看方亦,张了张嘴:“……那个……”
  方亦看他站在房间中间不动,皱眉问:“什么?”
  沈砚指指自己耳机:“我在开会……”
  方亦想都没想,冷哼一声:“有什么好开的?要我参会?不听。”
  沈砚沉默了一下:“……我刚刚没关麦。”
  方亦:“……”
  方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抬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靠窗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电,屏幕正亮着,摄像头的小绿灯也幽幽地亮着,不偏不倚,正正拍到了他大晚上的,穿着睡衣对着沈砚冷嘲热讽的全过程。
  方亦:“……”
  方亦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这人其实是十分要面子的,平时出门都把自己捯饬得像模像样,这会儿恨极了自己视力那么好,莫名感受到屏幕里其他参会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吃瓜、八卦,假装没有看见的各色表情。
  他眼疾手快,努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点镇定,走到笔电旁边,把麦和摄像头一把掐了,甚至还看到了会议标题是“x月x日路演筹备会议”。
  沈砚的安慰简直无效:“没事的……他们都和你很熟悉。”
  方亦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难道不是熟人才更尴尬?玄思大把人也不知道他们关系吧?
  甚至看到沈砚笔电屏幕上聊天软件未关,楚延疯狂发送私聊信息的弹窗。
  下一秒,楚延也给方亦发私聊信息,全是没什么营养的信息。
  方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转身找水冲药。
  沈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想靠近,但既担心方亦生气,也真的怕自己会传染方亦,只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小心翼翼的距离。
  然而在一个房间里,说到底,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
  恰好餐厅把三明治送上来了,食物直接用简单的纸袋装着,装盘都没有,十分潦草。
  方亦看了一眼,里头夹的火腿看起来就是刚从冷柜拿出来。
  方亦欲言又止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别开眼睛,只是脸上不是很高兴。
  沈砚喝药很快,喝的时候,杯中有热气氤氲,短暂化在两个人中间,形成一道模糊屏障。
  隔着水蒸气,沈砚深深、深深地看着方亦,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偷偷伸过去握住方亦放在身侧的手,但指尖刚抬起一点,又收了回去,担心这个动作会惹恼方亦,让他立刻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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