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带着一贯的笃定,淡淡说:“我会解决的。”
  桌上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沈砚拿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沈砚看向方亦,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方亦眉心很轻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温和看着沈砚,方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叹气,还是该吸气,好几个呼吸吞吐后,微微移开目光,望向酒柜后方那面镜子,里头映出他们模糊身影的:“我想,在这一轮退出股权。”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一些。
  两个人的思路如此南辕北辙,却又如此一致地指向了同一个核心。
  像是在诺大城市里无数个站台中,不约而同选择到了同一个城轨站牌,但最后,一个却乘坐了往东的列车,一个踏上了往西的班次。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立刻反驳,方亦却很快地,抢在沈砚开口之前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只是在想而已……还没有最终决定。”
  方亦侧首看沈砚,眼底是一点儿真实的困惑,好像自己也没想明白很多问题,像是迷路。
  方亦病急乱投医,竟然会在这个时刻,对着造成他此刻困惑的源头之一,像探讨和请教一样询问:“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搞得太复杂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解开才好,所以觉得这或许是最优解。”他微微蹙着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寻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好的。”
  他们这么久,其实都没有平铺直叙,面对面谈一次,方亦说:“沈砚,我想不出来,我们之间,什么样才是对的,好像一直以来,怎么样都是错的。”
  “见面错误,不见面错误,在一起错误,分开也错误。”
  他话讲完,下意识要去拿酒,可能是动作有些偏颇,失了准头,一抬手,手背撞上了桌面空置的高脚杯纤细的杯脚,哐啷一下,把杯子碰得跌下吧台。
  方亦本能地徒手去接,没想到杯子砸上吧台边缘,裂成几块。
  玻璃碎片弹起来,带着冰冷的厉芒,恰好方亦一握。
  伤痕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伤口不深,但浅浅一道,涌出几滴血珠。
  第29章 虚无主义
  并不是什么十分严重的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但工作人员很快上前来查看和道歉,又询问用不用联系酒店合作的医疗机构。
  沈砚的反应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快,下意识握着方亦手腕,将方亦的手翻转,让掌心朝上,露出微微渗血的细长的红痕。
  方亦很友善地安抚了工作人员,说这只是小意外,没关系,也是他的责任,与酒廊没有关系。
  相比之下,沈砚反应比方亦大很多,视线胶着在那道伤口上,沉声说:“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方亦觉得他小题大做,摇了摇头:“不用,简单消毒一下就可以,不用兴师动众。”
  酒店工作人员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清扫干净,也很及时地提供了医疗箱,细致地要帮方亦消毒,沈砚却已默不作声地把棉签接过去了。
  沈砚不是很赞同不去医院的做法,但嘴唇动了动,也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只是脸色依旧沉凝。
  沈砚动作很仔细,要下手消毒,却又担心会有玻璃渣子残留,于是拿了手机,开了手电,握着方亦的手,在灯光下很小心地检查。
  沈砚甚至不敢触碰方亦掌心伤口周围的皮肤,担心一个不小心就牵扯到痛处,只是虚虚圈着方亦的手腕,托着方亦的手背,一点一点很轻地拿碘伏擦拭过破皮泛红的地方。
  并不痛,擦过的地方有些凉凉的。
  沈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低着头,连座位都调低了很多,比方亦矮上一截,能够更清楚地观察伤口,像是在搞科研一样,有一些碎发散落他额前,让方亦想抬手帮他捋一下。
  沈砚表情太过严肃,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一点,搞得方亦不得不缓解氛围,说:“不是很严重,慢一点擦药,它自己都愈合了。”
  沈砚恍若未闻,没有接话。
  方亦掌侧有很浅很浅的另一道疤,和现在的新伤重合,让沈砚想起一些不是很好的事情。
  某年,在公寓,早上,方亦拿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的法棍,硬邦邦的一整根,加工都加工不完善,还要自己切割。
  公寓并没有专门切法棍的工具,方亦先是拿普通餐刀试了试,只能对法棍造成一点外伤,留下几道白色的浅痕,根本切不断。
  其实到了这一步,方亦就应该放弃的,硬成这样,已经不是刚出炉那种外脆里软的口感了,跟块砖头没什么区别,别扯什么外国人都是这么吃的,这种不符合人类牙齿和胃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吃的?
  但人偶尔就是会脑子一抽,陷入一种莫名的固执于是开始犯轴,方亦完全沉浸在“如何战胜这根法棍”的技术难题里,忽略了它可能并不好吃这个本质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个后来看来十分愚蠢的决定,换了一把从这座公寓装修好以来,就从没用过的伍斯特霍夫的主厨刀开始切。
  主厨刀无疑比餐刀锋利得多,理论上足以对付法棍的硬度,可惜菜刀没有锯齿,没有足够的摩擦力,方亦手下用力,刀身却猛地一滑,失控地向外侧削去,瞬间在他握棍的那只手的手侧,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深度,这种时候其实是感受不到痛的,方亦“嘶”了一声,放下厨刀,意识的行为竟然是转身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过滤水去冲洗伤口。
  他素来有种越是慌乱时刻越要强装镇静的习性,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声音甚至保持一种异样的平稳,朝着卧室方向唤道:“沈砚,能帮我在药箱拿卷纱布么?”
  沈砚从房间里出来,起初不明所以,循着声音走到厨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水槽的鲜红。
  沈砚第一反应是猛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压抑不住怒气,吼方亦:“你是没常识吗?”
  沈砚又很快去找纱布,但公寓里备着的多是西药,没有云南白药这种能止血的东西,沈砚匆匆忙忙把纱布拿出来,身后柜门根本没关,翻找时带出的其他物品也扔了一地。
  那天最后是去医院解决的,去之前,沈砚用厚厚的纱布紧紧按压住伤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正值早高峰,有些堵车,沈砚的脸黑得要命,方亦怀疑沈砚在心里骂自己智障。
  沈砚那天早上原本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但连通知助理更换参会人员也没有,一路烦躁地频繁变道、加塞到急诊。
  伤口不算很长,但切得很深,最后医生缝了四针,方亦从急诊处置室里往外看,人来人往中,沈砚站在门口,也没拿手机,皱着眉站在那里。
  沈砚手上全是干涸发暗的血迹,很骇人,他也没有去洗。
  后来的恢复期,医生开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药,其实只要不发炎,不吃问题也不大,方亦本身就不是对这类小伤特别在意的人,他伤在手上,又不是伤在脸上,注意不碰水就已经足够。
  但沈砚在客厅茶几上看到那板只被抠掉一颗,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药片时,冷着脸问方亦:“遵医嘱很难吗?”
  后来公寓里依然没有添置专门切法棍的刀,但也没再出现过法棍。
  沈砚消毒的手法很熟练,手上的动作依旧仔细,一开始想要拿纱布缠上,显得更稳妥,但抬眼看到方亦不是很乐意,只好换了两个创可贴仔仔细细贴上。
  又问方亦:“痛不痛?”
  方亦不习惯沈砚如此直白的表达,滞了一下,心酸酸胀胀,比手上伤口的感觉更重。
  片刻后,方亦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痛。”
  方亦看着沈砚这一系列熟练流畅的处理动作,随口说:“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懂得这些。”
  沈砚垂了垂眸,将医药箱里的物品归位:“读书时候异想天开过,想去非洲做段时间医疗支援,当时跟着培训学过一些基础急救。”
  沈砚很少和方亦提及他的过去,或者说,他很少和所有人提及过去。他像一本合拢的书,将许多章节都严密地隐藏起来。
  方亦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话题轻轻触动。他沉默了几秒,顺着这个难得涉及过去的话头,问了下去:“那为什么又开始做玄思?”
  这个问题方亦听过很多个版本,媒体的版本,不同创始人的版本,唯独没有沈砚的版本。
  沈砚将整理好的医药箱递还给一旁的工作人员,低声道了谢,他依旧坐在方亦旁边的吧凳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目光时不时地落回方亦手上那两道创可贴上,看着方亦因为拿水杯而微微用力的手指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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