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开始只是个很初步的构思,是一个并不成型的技术比赛作品,但那时候有一些创业奖励,楚延他们觉得可以玩一玩,反正会有一些学校合作企业做赞助补贴,再不济也能算作实践,可以拿一点学分。”
  沈砚的声音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后来慢慢做着做着,产品开始有点成型的趋势,技术路径也逐渐清晰,也就这样做了出来。”
  说这种创业故事时,沈砚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激情,只有一种顺其自然的陈述。
  “其实现在的产品和一开始的设计和想法完全大相径庭,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沈砚像在做一个客观的技术对比,“团队也是,很多早期成员也都在中途因为各种原因退出了。”
  方亦安静地听着,在沈砚话音落下后,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决定做呢?”
  沈砚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很少深入思考的领域,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回答:“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别的更应该做的,所以就继续做这个而已。”
  楚延留在玄思,是因为他天生喜欢挑战新事物,享受从零到一创造产品的过程,也渴望看到自己的构想变成现实。有些同伴坚持,是因为前期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不甘心放弃,一条路走到黑;有的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也有的,是单纯看好这个领域,觉得玄思能成功,能赚到钱。
  但对于沈砚来说,都不是。
  沈砚习惯于思考“要把玄思做起来,具体需要怎么做”,制定策略,解决难题,但从来没想“为什么要做”。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因为细想会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支撑的原因。
  他孑然一身,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钱;家人早已不在,没有再需要博得谁的肯定或者谁的赞许;他本性并不热衷于社交与曝光,甚至有意回避,对于出名更是毫无兴趣。
  人有时候不能想太多“为什么”,想得太深入,容易被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占据,最终导向生命本无意义、一切努力终属荒诞的结论。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路,然后走下去。
  方亦依旧欣赏沈砚这一点,沈砚并不是最想要玄思做起来的,但他却是做得最多的。
  方亦将桌上那杯特调一饮而尽,他喝酒时有个不自觉的习惯,眼睫会微微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残翅微微扇动,这动作短暂而自然,一闪而逝,他自己从未察觉,但在旁人看来,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方亦笑了笑,没在同一个问题上追问,想起一点从前的开始,语气轻松一点:“一开始我特别诧异,很奇怪你为什么不主动推销玄思,但到真正开始聊的时候,又可以把技术细节和市场前景讲得很细致。”
  沈砚没很快接话,犹豫一下,选择了说真话:“因为我们都觉得,你不可能认真看方案,去了也是白去。”
  沈砚手指摩挲一下,想起来也觉得一开始很荒谬:“楚延他们一开始还打赌,说你完全不懂,就是来凑个热闹。”
  方亦抬手,向调酒师示意再要一杯酒,闻言低低笑了笑:“我是不懂啊,也真的没仔细看过你们的方案,他们没说错。”
  他的面容在酒廊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朦胧:“可能人总是会有一些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做了的时候。”
  调酒师将新的酒液送上,沈砚也要了一杯一样的,但这一次的鸡尾酒甚至算不上是特调,只是一种波兰地区比较传统的调酒,叫做tatanka,拿野牛草伏特加,再兑一点儿苹果汁调味。
  不过调酒师做了一点儿改良,没有直接用苹果汁勾兑,而是用其他不同的几种香料以模拟出更复杂、更自然的苹果风味。
  平时方亦喝伏特加的时候很少,对于这种带有独特草本风味的野牛草伏特加,接触得更是不多。
  但他和沈砚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他们的第一次。
  第30章
  那是一场谈不上多么高级和体面的应酬,在临市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酒店,镀金装饰和亮片墙纸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更像是一位骤然发家的暴发户为了炫耀而举办的大型派对。
  场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的生意人,攀附权贵的男男女女,甚至能看到身份暧昧的皮条客穿梭其间。
  偏偏这位暴发户还给玄思投了一小笔钱,于情于理,他们这几个哪怕再不喜欢,都得来捧个人场。
  那天晚上派对提供的酒水品质平平,多是些花花绿绿,糖浆味过重的预调鸡尾酒,要找杯好一点的纯饮都找不到,方亦喝不惯口味太淡的酒,交代了那天的调酒师找点有味道的。
  调酒师让他稍等等,说待会儿会开一瓶新的威士忌,到时给他送过去。
  后来方亦和沈砚去同那位暴发户寒暄,寒暄一半,一个服务生端着放着两杯酒的托盘过来了,说是方亦点的。
  方亦顺手递了一杯给身旁的沈砚,又和甲方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的口感与他预期的威士忌截然不同,方亦一口喝出是纯粹的伏特加,度数非常高,不过酒精的烈一定程度上被奇异的草药的香气,肉桂粉粉末的气味,以及大量冰块盖住。
  那天派对的人很多,玄思最后只留下一个楚延在现场周旋,其他几个人找了机会就开溜。
  方亦自然是和沈砚一起离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方亦有些心不在焉,心率有些失序,后背也隐隐冒汗。
  方亦一开始只觉得是酒店的空调开得太热,等到进电梯回楼上房间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太对。
  方亦侧首看身旁的沈砚,电梯灯光下,沈砚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方亦脑中警铃大作,迅速回忆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但他没有接别人递的烟,连是酒店提供的常规自助餐点也没吃,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最后疑点都指向了敬酒时喝下的那一大杯带着中草药风味的烈酒。
  方亦在心底暗骂一声,心想这他妈都什么年头了,乌龙怎么还能一套接一套?
  野牛草伏特加以其浸泡的独特草药“zubrowka”出名,但问题是这酒再有效,就算是效果再猛的鹿鞭酒,都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效果吧?
  方亦一想就想出这是个什么破事,都不知道是哪个心怀不轨的,往酒里加了东西,想把这加了料的玩意送给自己的目标,结果被那犯二的侍应生误打误撞送到他手上。
  方亦一开始觉得太他妈见鬼了,这事简直荒谬透顶,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但透过电梯镜子看到沈砚的瞬间,心思突然变了变。
  方亦既来之则安之,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转身去和沈砚接吻。
  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或者说,沈砚不是第一次被方亦袭击,被袭击的都快习以为常了。
  方亦踮起脚,手臂自然地搭上沈砚的肩,和往常一样,随意和沈砚说:“考虑和我试试呗。”
  方亦根本不用做心理准备,用头发想,都知道沈砚又要生气了。
  但沈砚没有。
  沈砚说“试试”。
  他们进房间都进得很狼狈,方亦的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那一下撞击力道不轻,发出很重的一声闷响,后背马上就磕得淤青了,他主动去解沈砚的散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沈砚沉沉地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方亦解沈砚的扣子才解了一半,沈砚的吻就落了下来,毫无章法,不同于以往的被动或忍耐,带着一种近乎啃噬的凶狠,甚至有很淡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沈砚接吻的时候会紧紧扣住方亦的下巴,力气很大,不给方亦动弹,甚至不给喘息的机会,接吻都像接到要缺氧。
  回想起那时,方亦脑海中第一个清晰浮现的记忆信号,竟然是鲜明的痛觉。
  事实上,那一次的经历远远谈不上美好,身体的直接体验是非常痛的,能扛下来,凭借的基本是靠酒精和药物催生出的,陌生而虚浮的情潮,以及孤注一掷的冲动和勇气。
  方亦没什么经验,沈砚也没什么经验,沈砚拿酒店的润滑剂,做扩张做了很久,但沈砚动作非常生疏生涩,指节僵硬,不得要领,脸色紧紧绷着,像是很努力在忍耐,也像是很认真在做一件细致的工作。
  方亦咬着牙,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努力说服自己忽略身体传来的强烈不适和排斥感,以及心理上的羞耻感。
  到后来,方亦担心沈砚酒醒了突然不做了,于是忍着不适,说可以了,又催促沈砚:“快一点。”
  沈砚也以为真的可以,于是把手指抽了出来,换了自己的东西。
  酒精和欲望一定程度蒙蔽了沈砚的理智,但他没有格外急躁,动作很慢,也足够小心,但对于方亦而言,那种被强行闯入的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晰得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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