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那是装葡萄糖的废瓶子,你要那干啥?两分钱一个。”
  “买两个吧,装点东西。”林晚星掏出四分钱。又用随身带的几张零散粮票,换了二两白糖,这是她用从家里带出来的、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和票证里挤出来的,没动每月定额。
  拿着糖和瓶子回到招待所,林晚星开始忙活。她把野果仔细清洗,用的是顾建锋打来的热水,兑上凉水,山丁子和刺玫果分开。山丁子个头小,直接放入洗干净的空铁饭盒,加入少量水,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煮。刺玫果则对半切开,挖去里面的籽和毛,同样加水煮。
  顾建锋在一旁看着,虽不解其意,但见她做得认真,便默默帮忙看火,保证炉火不旺不灭。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果酸味,并不好闻,还有点涩。
  赵晓兰被这味道吸引过来,推开门,皱着鼻子:“林姐姐,你们在煮什么呀?味道怪怪的。”
  “煮点野果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林晚星卖了个关子,手上不停。她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小心地搅动着饭盒里逐渐变得黏稠的果肉。
  山丁子和刺玫果煮烂后,林晚星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过滤出果汁,果渣也没扔,放在另一个饭盒里。然后在浓稠的果汁里,加入那宝贵的二两白糖,继续小火熬煮。白糖慢慢融化,与酸涩的果汁融合,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股冲鼻的酸涩味逐渐转变,混合出一种酸甜的、诱人的馥郁香气。
  “咦?味道变了!”赵晓兰惊讶地吸了吸鼻子,凑到炉子边,“好香啊!酸酸甜甜的!”
  顾建锋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那逐渐变得红亮粘稠的液体。
  林晚星用筷子蘸了一点,吹凉,递给赵晓兰:“尝尝?”
  赵晓兰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有股特别的果香!比我在四九城吃的果酱也不差!”她又舔了一口,回味着,“就是……好像更天然,没那么甜腻。”
  林晚星自己也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糖放得少,酸味更突出,但在这个缺乏零食的年代,这纯天然、无添加的野果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她又把之前留下的果渣,加上一点点糖,摊在炉边温热的铁皮上,利用余热慢慢烘烤,做成略带韧性的果干。
  当林晚星把熬好的、还温热的山丁子刺玫果混合果酱,小心地装进洗烫消毒过的葡萄糖瓶子时,那红宝石般晶莹粘稠的质地,和扑鼻的酸甜香气,让小小的房间充满了幸福的成就感。
  “来,都尝尝。”林晚星用勺子挖出一些,抹在早上剩下的馒头片上,递给顾建锋和赵晓兰。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果酱瞬间中和了馒头片的平淡,野果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他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林晚星的目光里带着惊讶。“很好吃。”他评价道,又咬了一大口。
  赵晓兰更是吃得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太好吃啦!林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没人要的野果子,居然能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在四九城都没吃过这个味儿!”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瓶果酱,眼里放光,“还有吗?我能买一瓶吗?不,我能用东西跟你换吗?我带了奶粉,还有麦乳精!”
  林晚星笑了:“说什么买啊换的,这一瓶就是做着玩的,你喜欢,分你一半。不过瓶子我就这一个了。”
  “我有瓶子!”赵晓兰立刻跑回自己房间,拿来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头瓶,看标签原来是装水果罐头的,“这个行吗?”
  “行。”林晚星给她分装了一半果酱,又把烤好的果干也分了她一些。
  赵晓兰宝贝似的抱着瓶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对林晚星说:“林姐姐,你这么有本事,不能埋没了。你不肯要我的奶粉和麦乳精,那我给你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吧!我……我虽然没啥用,但我爸我妈在四九城还有点关系,跟这边林业局的领导也说得上话。你要是想去场部办公室、小学校或者卫生所,我让我爸写信打个招呼,应该不难。”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工作可比奶粉、麦乳精值钱多了!
  赵晓兰这姑娘没有城府,心思单纯,家境也好,随便就能抛出这么好的事情来,这确实是个捷径。但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微笑道:“晓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先靠自己的能力试试。如果实在不行,再请你帮忙,好不好?”
  她不想一来就欠下大人情,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更重要的是,她对工作有自己的想法。小学校代课老师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卫生所……她想起自己那点半吊子护理知识,或许可以再深入学习一下?这个年代,基层卫生人员极其缺乏,如果她能掌握一些实用的医护技能,或许比一个清闲的文书岗位更有价值,也更不容易被替代。
  赵晓兰有些不解,但看林晚星态度坚决,便点点头:“那好吧。不过林姐姐,你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说!你做的果酱这么好吃,我都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尝!”她说着,又挖了一小勺果酱抿着,一脸幸福。
  果酱的香气也飘到了走廊里。不一会儿,隔壁几个房间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探脑。住在招待所的,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来出差的干部和探亲的家属。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灰色围巾、面容和善的妇女循着味道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同志,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么香。”
  林晚星抬头看去,不认识。顾建锋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孙德海的爱人,张巧云,在场部小学当老师。”
  孙副科长的老婆?林晚星心思一转,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张老师啊,快请进。我们自己瞎鼓捣,用山上的野果子做了点果酱,您尝尝?”
  张巧云眼睛一亮,她显然是个好吃的,也没客气,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抹了果酱的馒头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哎呀!真是野果子做的?这味道可真不赖!酸酸甜甜的,开胃!比供销社卖的果丹皮还好吃!”她吃完一片,意犹未尽,看着那瓶果酱,眼神热切,“小林同志,你这手艺可真绝了!那些没人要的山丁子、刺玫果,还能这么吃?”
  “就是随便试试。”林晚星谦虚道,“张老师要是喜欢,这点果干您拿着尝尝。”她把剩下的果干包了一小包递给张巧云。
  张巧云喜滋滋地接过,连声道谢,又跟林晚星聊了几句,问了问是怎么做的。林晚星也不藏私,简单说了说方法,重点强调了要加糖和慢慢熬煮。
  “糖可是金贵东西……”张巧云咂咂嘴,但眼里闪着光,显然打算回去自己也试试。她看着林晚星,越看越觉得顺眼,“小林同志,一看你就是个灵巧人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我家就住在场部小学后面那排砖房,从西头数第二家!”
  “那就先谢谢张老师了。”林晚星笑着送她出门。看来,这位孙副科长的夫人,是个突破口。吃货的属性,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小小的果酱,在林场这个封闭的小环境里,传开了。至少,林晚星这个名字,和“手巧”、“会做好吃的”联系在了一起,开始悄然进入一些人的视线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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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的野狼沟,日头似乎都带着寒意。
  顾建斌瘸着腿,在采伐点的露天食堂,一个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里帮忙洗刷堆积如山的、沾着油污和食物残渣的铝盆和搪瓷碗。冰冷刺骨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麻木,伤腿站久了更是钻心地疼。食堂大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独眼老汉,动不动就呵斥他动作慢,洗不干净。
  中午吃的是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和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顾建斌勉强咽下去,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他看到食堂角落堆着一些蔫了吧唧的土豆和白菜,还有一小袋粗糙的玉米面,心里盘算着晚上能不能偷摸拿一点,回去让桂芳姐做点稠的粥。
  下午,他被派去附近的山坡上捡拾散落的树枝当柴火。寒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就在他哆哆嗦嗦弯腰捡柴时,忽然看到山坡背风处,几丛熟悉的灌木上,挂着零星的、冻得发黑的红色小果子。
  山丁子?还有旁边那带刺的……刺玫果?他认得这些,老家山上也有,从来没人吃,又酸又涩。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埋头捡柴。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想起早上刘桂芳只喝了半碗稀粥,把稠一点的都留给了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拖着捡来的、并不算多的柴火回到那间冰冷的木板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刘桂芳正在屋里搓着手,试图让那奄奄一息的炉火重新旺起来。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冷气仿佛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建斌,回来了?快烤烤火。”刘桂芳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柴,小心地往炉子里添,烟雾呛得两人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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