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车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借着车灯的光打量眼前这片破旧的建筑。
几栋灰扑扑的平房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红砖。
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几根晾衣绳横在空地上,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这就是那个小骗子长大的地方?
时宴皱了皱眉,按照门卫的指引找到了院长办公室,结果门锁着,他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房间探出一个脑袋,说李院长今天有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时宴让他给李院长打电话,挂了电话对方说李院长正在往回赶,大概需要半小时。
时宴围着这座面积狭小的福利院焦躁地转了几圈后,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月光很淡,照得这片光秃秃的空地更显荒凉,时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
院子最深处,靠近围墙的角落里,立着一座黑乎乎的小房子。
那房子很小,小得像一个放大的狗笼,墙皮黑漆漆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紧紧关着。
时宴蹙起眉,抬脚往那边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找小茶哥的吗?”
时宴脚步顿住,猛然转过身。
一个男孩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瘦瘦小小的,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年纪看起来要比时榆小一些。
男孩往前走了两步,在月光下露出那张带着几分怯意的脸,小声说:“我刚才听见你们讲话了,是小茶哥出什么事了吗?”
时宴大步走过去,在那男孩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认识江茶?”
男孩点了点头。
“我叫俞行简,小茶哥还在这的时候最照顾我了。”
“他在这里的时候……”时宴的声音有些艰涩,“是怎么样的?”
俞行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小茶哥很仗义的。”他轻轻开口,“老院长对我们很不好,动不动就打人,还总把我们关禁闭。小茶哥他总是护着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孩子,替我们挨过很多次打,也替我们被关禁闭……”
时宴的眉头拧起来,“关禁闭?”
俞行简指向角落里那个黑乎乎的小房子。
“就是那儿。”
时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着那座没有窗户的铁皮房子,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剧烈。
“那里面一点光都没有,每次被关进去都要待上好几天,没水喝,也没东西吃,就只能蹲在角落里数着时间一点一点熬过去。”
“小茶哥总是帮我们,他是被老院长关禁闭次数最多的人。”
“其他人被关进去,没几个小时就哭到嗓子都哑了,被放出来以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晚上做噩梦,怕黑怕得要死。”
“但小茶哥不一样,他从来不会掉眼泪,一次都没有。”
时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问小茶哥里面那么黑你不害怕吗,他说害怕啊,但害怕有什么用,就算哭也没人听见,也没人会心疼。”
“他说害怕的时候就给自己唱歌,唱一些乱七八糟的歌,想到什么唱什么,反正里面就他一个人,唱得再难听也没人知道。”
时宴的眼眶酸得发疼。
那小骗子的眼睛总是那么亮,那么鲜活,像是藏着两颗小太阳。
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笑起来肆无忌惮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那样鲜活、那样灵动、那样会闹会笑会撒娇的一个人——
竟然是从这种黑暗的地方走出去的?
那个小骗子明明自己已经活的够艰难了,却还能护着更小的孩子,还能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在这种地方,换做任何人可能早就被磨平了棱角,变得麻木、沉默、畏缩。
但那小骗子没有。
他不但没有,还把自己活成了一团火,烧得那么旺,那么亮。
李院长赶来后,时宴开门见山问了江茶的事。
李院长是在老院长下台之后才被调过来的,对江茶小时候的事知之甚少。
尽管如此她还是翻出档案很认真地告诉时宴,江茶当年是被遗弃在路边的,被人发现时身上只裹着一块沾着血迹的旧布,送到福利院时已经奄奄一息。
后来也是江茶收集证据扳倒了老院长,才让福利院的孩子们过上了好日子。
时宴站在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听着这些只言片语,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把那个小骗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以后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有人会心疼他。
然后把那个小骗子按在床上,凑近到呼吸交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凶狠一点一点变成慌乱,直到盈满水光,看着那人咬着嘴唇不肯出声最后还是忍不住哼出来,哼得又软又委屈。
他会吻上去。
从眼角那颗泪痣开始,一路吻到嘴角,吻到那张只会嘴硬的小嘴再也说不出气人的话。
吻到那小骗子眼眶红红,抓着他胳膊求饶,哭着喊他名字的声音又哑又可怜,最后软成一团缩在他怀里,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他会把人搂紧,亲亲哭红的眼角,亲亲那张还在一抽一抽的小嘴,柔声哄着说不哭了,哥在这儿,以后哥都在。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那种苦。
只会被自己抱回床上慢慢欺负,欺负到哭,欺负到软,欺负到这辈子都只能窝在他时宴怀里。
然后再好好搂着,柔声哄着,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时宴沉浸在这些画面里,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心尖又烫又软。
但就在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眉心慢慢蹙起。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并且毫无关系的人吗?一个干干净净被送到时家,另一个身上沾了血被扔在路边。
时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第87章 他叫江茶
程星和依旧住在时家客房里。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医生让他静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乱跑,可他怎么可能安心躺着,他一心只想凑近时榆。
时宴已经很多天没回过家了,程星和不知道时宴在忙什么,也没人跟他说,时家的佣人嘴都很严,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
程星和只听说时宴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事,整天在外面跑,熬得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像一只困兽一样在街头巷尾横冲直撞。
大门一关,这座偌大的宅子里就只剩下他、几个佣人,还有缩在房间里的时榆。
程星和并没有多想。
时榆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自从时榆离家出走之后,程星和的心就一直悬着,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罪或是遇到什么危险。
现在人回来了,程星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在时榆回来的当天晚上一如既往地端着热好的牛奶去敲响了时榆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时榆眼睛红红的,看见是他便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程星和的心骤然揪了一下。
“小榆,”他把牛奶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晚上喝点热牛奶,能睡个好觉。”
时榆垂着脑袋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接了过来,用那种细得像蚊子哼哼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像是一秒钟也不愿意和他多待。
程星和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第二天,程星和看见时榆坐在院子里发呆,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时榆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又不会让他觉得有压迫感。
“今天天气挺好的,”程星和轻声说,“想去喂猫吗?小花园那边的橘猫好多天没见你了,肯定很想你了。”
时榆转过头瞄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程星和熟悉的狡黠,没有那种“你又来献殷勤”的嫌弃,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东西——
是害怕,是躲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茫然,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兔子。
时榆很快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太想去。”
程星和的喉结动了动。
“好,那就不去。”
两人相顾无言,时榆站起来小声说了句“我先进去了”,转身就小跑着离开,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程星和看着那个慌忙逃窜的背影,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宋渡和盛则桉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们俩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知道时宴这几天不在家,便瞅准时机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