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松霜没反应过来,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奶奶生病后,连他是谁都记不清,更别提他的生日。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过生日是哪一年。甚至都没想起来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松霜笑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漂亮眼睛弯成月牙状,语调微扬,“谢谢小阳,记得哥哥的生日。”
  展阳朝他身后努努嘴,很开心地鼓掌:“那就吹蜡烛!许愿!吃蛋糕吧!”
  松霜回头,看见彤姨捧着一个小蛋糕走过来,分量不大,够三个人吃,精致的小蛋糕上插着根蜡烛,小小的烛光颤动着在空气中摇曳。彤姨将奶油蛋糕举到他的面前,微微笑道:“许愿吧,小霜。”
  松霜眼睫微垂,烛光映在他的眼底,些微暖意烘得他眼眶发酸,他很快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诚心许下十八岁的第一个心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小阳的病早点找到治疗方式,快快好起来。
  愿望很珍贵,松霜却不贪心,只许下这一个。
  他没有别的心愿,因为这个世上他最亲的两个人已经在他身边。
  松霜睁眼,吹灭蜡烛。
  下午五点钟,斯柏凌准时踏入韩家大门,今天也来了一些韩家的其他亲戚。短短几年,这群人对他的态度变幻可以说是戏剧性的逆转。以前看见他都会摆着张嗤之以鼻、冷眼相待的嘴脸,恨不得把他这个试图分一杯羹的私生子一脚踹出韩家大门。现在又腆着张脸凑上来递烟。斯柏凌从始至终,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斯柏凌咬着烟嘴,点燃烟尾,抬腿离开韩肃州的私人画廊,留下个不咸不淡的背影,态度捉摸不透,但倒算得上温和。
  画廊大门渐渐合上,脚步声远去。空气里浮动着轻微的樟木与陈旧油彩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地下空间特有的凉意。肖像画里的人眼神空洞,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风景画没有阳光,只有铅灰色的天空;抽象画色彩混沌粗暴。
  韩肃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半张脸陷入在阴影中,神色不明,他离开后才开口:“他最近在接触季氏的人?”
  林石安很快接道:“不止。上周他派团队去了我们三家主要供应商那里,美其名曰,质量考察。”
  韩鸿川嗤道:“又是他那套供应链优化的把戏。上次康泰药业不就是这么被他吃掉的?”
  韩肃州直勾勾盯着眼前这副风景画上阴云低垂的荒野、潜伏在薄雾中的远山,用眼神描摹每一笔笔触,他状似随意道:“这次不一样。他手里握着neuro-8的专利,董事会那群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查清楚他最近在融资哪家离岸公司,这次不能再让他得逞。”
  韩鸿川:“是……老爷子似乎很欣赏他最近提出的东南亚扩张计划。”
  韩肃州道:“那就让他去。”
  那边的监管最严,出点小意外也很正常。
  斯柏凌想去二楼小阳台上散烟味,脚步却倏然停在二楼的一处房间,他朝房间内里看去——
  房间整体昏暗,巨屏上一红、一蓝两辆赛车在蜿蜒的街道上飞驰,红色赛车率先冲入弯道,蓝色赛车紧咬不放,车身在连续s弯道中流畅地左右切道,轮胎摩擦的尖锐声、氮气加速的呼啸——紧张刺激的画面引得周围几个小朋友睁大了眼睛,小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韩决、松霜一左一右深陷进沙发里,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操作着,全神贯注地紧盯着那两辆风驰电掣的赛车。几个小孩围在他们身后,看得目不转睛。
  松霜盘坐在沙发上,缩在一角,怀里抱着个方形枕,眼睛被屏幕光映照的乌亮亮的,肌肤泛着白玉似的冷光,修长脆弱的脖颈线条延伸进t恤衫内,唇瓣紧抿着,喉结紧张地滚动。两车几乎齐驾并驱,决定胜负的时刻到了。
  韩决突然猛搓方向键,红车死死卡住内线,蓝车抓住一个视野盲区,在最终直道上陡然变道,两辆车几乎同时冲线——
  蓝车的车头微微领先,红车的后轮仍在燃烧最后的氮气,0.002s之差。
  又输了,韩决撇了撇嘴角,将手柄一扔,察觉到身旁之人的动静,他很敏锐地紧紧卡住松霜的手腕,蹙起眉头道:“去哪?”
  松霜想甩开他,对方却纹丝不动,他干脆道:“已经三局两胜了,我不玩了。”高强度的三局操作让他手指泛着酸软,实在不想再来一局。
  韩决软磨硬泡非要拉着他一起玩,说只要松霜赢了就不要他玩了。现在看样子又要反悔,两人无声地僵持着,少顷韩决放松了些力气,松霜毫不犹豫地抽出手,听见他说:“玩点别的?或者,看电影也行,你想做什么?”
  总之就是不想让他走的意思。
  松霜动了动脑袋,正欲说些什么,却蓦然一顿,目光直直地转向门口。
  颀长俊挺的身形斜斜地倚在门框,唇瓣间含着烟蒂,灰蓝色的烟雾萦绕着他的脸庞,目光沉着,深深地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alpha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凹陷处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混合着清冽的信息素。剪裁精良、质地考究的衬衫、西装裤,完美的勾勒出强悍而含蓄的体型。
  两道视线措不及防地撞上,触到alpha的目光和信息素的那刻,松霜不自觉地脊背绷直,一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那样的眼神总是看得他很心虚,下意识双手背过身。
  韩决闻声一怔,从松霜身后默默探出脑袋,不情不愿地:“小叔叔。”
  其他几个小辈就跟着喊。
  斯柏凌才注意到韩决似的,没什么感情的目光移到他身上。韩决悄无声息地把头缩回去,他刚才看松霜可不是这个眼神。
  斯柏凌没说什么,很快转身出去,消失在拐角。
  松霜看着他离开,在原地站了一会也想出去,韩决抬腿拦住,无理又霸道:“不许走!”
  松霜懒得理他,绕开就要走,韩家其他几个他还没有完全认清楚的小萝卜头却格外听韩决的话,很舍不得松霜离开,纷纷抱着他的腿缠着他不让他走,学舌似的叽叽喳喳:“松霜哥哥不许走!”“哥哥不许走!”
  松霜:“……”
  韩决得意洋洋地冲他扬眉。
  松霜只得留下陪他们观看电影,他自顾自陷在沙发的一角啃薯片,目不转睛地注视电影画面,那是一部颇为血腥、暴力的战斗片,几个小萝卜头害怕得缩在一起,头顶头。松霜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韩决跟他搭话都没听见。
  “喂,你听见了没……”韩决不死心。电影有那么好看吗?本以为omega会比较害怕这种类型的,正好能让他一展作为alpha旺盛的安全感和保护欲。结果松霜一点反应也没有。扫兴。
  松霜微不可察地斜睨了他一下。
  韩决凑近了些,低声道:“等会吃晚餐的时候,坐我旁边知道吗。”
  松霜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盯着屏幕,啃着薯片“唔”了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其实根本不需要韩决提醒,长幼有序,松霜是最后一个落座的,身边就只剩下韩决的位置。韩决的左手边是他,右手边是他的母亲程可容。直到吃晚餐,松霜才再次见到斯柏凌,在他斜对面的位置。
  这一桌的韩家人,松霜几乎没有什么认识的,他很少言语。前菜已经上完,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松霜垂下眸,他吃相很斯文,用叉子慢悠悠戳白瓷盘中的惠灵顿牛排。
  恍惚间觉察到什么,蓦然抬眸,撞上斯柏凌的视线。松霜微微扬唇,露出浅淡而礼貌的笑容,灯光下粉红的唇瓣透着一点水润的白。两道交缠的视线很快又错开。
  餐桌上倒不会显得很尴尬,因为韩决今晚格外兴奋,吃错药似的,一直兴致勃勃地给他推荐各种菜色:“这个酱是特调的,配鱼肉很鲜。”“这个肉外酥里嫩,你要不要试试。”“蘑菇汤很浓郁,搭配面包刚刚好。”“你要不要再加一球冰淇淋。”
  “……”松霜听得很无奈,点点头,说,“谢谢。”他先前吃了一大块生日蛋糕和一包薯片,现在又把盘子中韩决莫名热情为他夹的吃完了。松霜抬手让韩决赶紧打住,不需要再向他推荐了。他今晚热情得就好像这是他第一次来做客。
  韩决看他放下刀叉,拿起挖冰淇淋球的勺子,忍不住问他:“这就吃好了?”
  松霜挖着冰淇淋的同时,轻轻“嗯”了声。
  松霜怕韩决激动之下还要拉着他打游戏或者做别的什么,晚餐结束后就尽快消失在他的视野。
  他在别墅里随意逛着,消消食。
  走到三楼一处观景台时,松霜停下脚步。
  阳台是悬挑出去的,周边摆着许多令松霜眼花缭乱的盆栽,一道沉默而深邃的背影融进夜色,站在中央,松霜走近才嗅到那丝熟悉的信息素,一种雨后丛林的草木清香,总想令人下意识靠近。
  等松霜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情不自禁地走近几步。但他很快停顿,想要趁那人没发现,悄悄走开。
  松霜刚要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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