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一间上房,两张床,十天,十两银子。”掌柜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南宫青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颜浅跟在后面,路过柜台的时候,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蜡黄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大概是那位公子的仆人”。
颜浅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没解释,跟着上楼了。
房间在三楼,靠窗,能看见街景。推开门,屋子宽敞明亮,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窗户半开,街上的热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颜浅在两张床之间来回看了看,回头对南宫青挑了挑眉。“两张床?”
南宫青把包袱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掩人耳目。”
颜浅笑了,把自己的包袱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他知道“掩人耳目”是什么意思,两个大男人住一间房,一张床,落在旁人眼里总会多想。两张床就体面多了,兄弟也好,主仆也好,都说得过去。
他推开窗户,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真热闹。”
南宫青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也往下看了一眼。
“饿了没?”
“饿了。”颜浅转过来,“吃什么?”
“楼下有饭。下去吃。”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这个样子,下去吃饭应该没人看吧?”
“没有。”
“那就下去吃。”
两人下楼,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大堂里吃饭的人不少,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有带着书童的读书人,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公子哥。
南宫青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看了一眼,递给颜浅。
颜浅接过来,扫了一遍,点了几道好菜,南宫青又要了一壶碧螺春。
等菜的时候,颜浅发现有人在看他们,不,还是在看南宫青。
隔壁桌的两个公子哥,一个穿蓝袍,一个穿锦袍,一边喝茶一边往这边瞟。蓝袍的那个压低声音说:“那位公子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锦袍的摇了摇头。“看气质不像本地人。应该是北边来的。”
颜浅忍着笑,低头假装看桌子上的木纹。
菜陆续上来了。狮子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颜浅每样都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亮。“这也太好吃了。”
南宫青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进颜浅碗里。“慢点吃。”
颜浅没听,又夹了一筷子干丝。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南宫青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到一半,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丫鬟。姑娘十五六岁,圆脸杏眼,梳着双环髻,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经过大堂的时候,目光扫过南宫青,脚步慢了下来。
丫鬟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老爷还在等我们。”
姑娘“哦”了一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颜浅看见了,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南宫青。“又来了。”
南宫青没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回房。颜浅一进门就躺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揉了揉肚子。“吃撑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翻了个身,看着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南宫青。”
“嗯。”
“你刚才注意到没有,那个姑娘,看你看了好几眼。”
南宫青倒了一杯茶。“没注意。”
颜浅坐起来,盯着他。“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看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颜浅愣了一下。“区别就是……你心里有没有觉得她们好看?”
南宫青想了想。“没注意长什么样。就知道有人在看。”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看我了吗?”
南宫青看着他那张涂了易容膏的脸——黄皮肤,粗眉毛,几颗麻子。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了。”
“一张麻子脸有什么好看的。”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说了,不看脸。”
颜浅仰着头,心跳有点快。“那看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到自己那张床坐下。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嘴角翘得老高。
第68章 疯狂试探
下午,两人出门逛了逛。
扬州城比他们路上经过的所有地方都热闹。颜浅走在南宫青身边,发现路人看他们作的目光分成了两种——看南宫青的,是“这谁家公子真好看”;看他的,是“这大概是他的仆人”。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看见南宫青,笑眯眯地说:“公子,买个糖人吧?给这位小哥买个。”他指了指颜浅。
颜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给我买?”
老头笑了。“看出来的。”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脸色蜡黄,眉毛粗黑,站在南宫青旁边,确实像跟班。他叹了口气,对南宫青说:“给我买个糖人。”
南宫青掏钱买了一个,递给他。糖人是只兔子,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颜浅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两人走到瘦西湖边上,湖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湖上有画舫,有游船,船上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
“这就是瘦西湖?”颜浅问。
“嗯。”
“真好看。”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颜浅举着糖兔子,一边走一边吃。路上遇到几个结伴游湖的年轻公子,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一看就是扬州本地的富家子弟。他们看见南宫青,步子慢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公子摇着扇子走过来,拱手道:“这位兄台,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公子被他的目光冻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人家不爱理你。”
月白公子干笑了两声,拱了拱手,跟着同伴走了。
颜浅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你把人家吓跑了。”
南宫青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兄台’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们以为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颜浅咬了一口糖兔子,“你要是告诉他们你是凌霄宗的掌门,他们大概会跪下。”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吃你的糖。”
颜浅笑了,把最后一口兔子头塞进嘴里。
傍晚,两人在街上吃了碗馄饨,买了些点心,回了客栈。颜浅一进门就坐到桌边,把今天的见闻一件一件地数给南宫青听。
“楼下那个掌柜的,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这位公子带了个丑仆人’。”
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颜浅一杯。
“你不在意?”
颜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意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反正晚上洗掉之后,我自己知道长什么样就行了。”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颜浅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看我就行了。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南宫青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颜浅笑了。“跟你学的。”
南宫青放下茶杯,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
“过来。把脸洗了。”
颜浅乖乖坐到铜镜前。南宫青倒了一点药水在帕子上,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白腻的本色。
颜浅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手指隔着帕子,从颧骨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好了。”
颜浅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亮,跟白天的麻子脸判若两人。
“还是这样好看。”他说。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嗯。”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你今天被人看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习惯吗?”
南宫青想了想。“不习惯。但习惯了不看他们。”
颜浅笑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南宫青。
“那你看我。”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颜浅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笑意。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看了。”
颜浅摸了摸额头,笑了。
“明天还涂易容膏吗?”
“涂。”
“涂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