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郊大营?那是京畿禁军驻扎之地,乃军事重地。萧明昭带她去那里做什么?
  李慕仪心中疑惑,但并未多问,只应道:“是。”
  三日后,依旧是两辆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出城。不同于去安国公府的闲适,这次队伍的气氛明显肃杀了许多,护卫人数增加,且皆是精悍之辈,眼神锐利,马匹矫健。
  西郊大营辕门高耸,旌旗招展,守卫森严。见到长公主车驾,守门将官急忙行礼,验看令牌后放行。进入营区,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尘土气息的粗犷味道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整齐的操练呼喝声和兵刃碰撞的铿锵之音。
  萧明昭并未去中军大帐,而是直接去了校场。校场边上设了观阅台,早已有几名将领模样的人等候。见到萧明昭,纷纷上前见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
  李慕仪跟在萧明昭身后,默默观察。这些将领对萧明昭的恭敬并非全因她的身份,更带着对其实力的认可。看来这位长公主在军中亦有根基。
  “开始吧。”萧明昭在观阅台主位坐下,简短吩咐。
  号角响起。校场之上,两队军士开始演练阵法。一队是常规的步兵方阵推进,另一队则显得灵活许多,以小股为单位,散而不乱,利用地形和器械相互配合,进退有据,专门攻击方阵的薄弱处。
  李慕仪看出来了,这是在演练一种新式战术,或者说,是对传统密集阵型的一种改良或克制尝试。她对古代军事了解有限,但基本的战术原理相通。这支灵活的小队战术,显然更注重机动性、协同性和对地形的利用。
  演练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结束后,几名将领上前汇报,言辞间多有争论。有人认为新法虽巧,但失之稳固,难当大军冲击;有人则认为旧阵笨重,面对灵活袭扰损耗过大。
  萧明昭静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切中要害。她的军事素养显然不低。
  待众人争论稍歇,萧明昭忽然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李慕仪:“李驸马,你以为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在场所有将领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慕仪身上。这些目光大多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隐隐的不屑——一个文弱书生,懂什么军阵?
  李慕仪知道这是萧明昭又一次的考验,或许也是想借她这个“局外人”之口,打破某些僵局。她略一沉吟,上前半步,目光扫过校场,缓缓道:“臣不通军事,仅以旁观者愚见,斗胆妄言。方才演练,旧阵如磐石,新法如流水。磐石稳则稳矣,然若遇地动山摇,或水流长期侵蚀,恐有崩裂之虞。流水虽柔,可穿石,可因地成形,然若遇严寒冻结,或源头枯竭,则威力大减。”
  她用了比喻,避开具体战术细节,从更宏观的“刚柔”、“应变”角度切入。“用兵之道,存乎一心。阵法器械,皆为死物。关键在于统兵之将,能否因敌、因地、因时而变。旧阵非不可用,新法亦非万能。或许……可考虑以旧阵为骨干,稳守中枢;以新法为枝叶,灵活扰敌、侦察、侧击。二者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再者,训练士卒通晓多种战法,临敌时指挥官方可从容调配,如臂使指。”
  她这番话没有具体评价孰优孰劣,而是提出了融合与变通的思路,强调了指挥官的灵活性和士卒的多能性。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点出了问题的核心——战术是工具,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几名将领听后,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不服,但看向李慕仪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审视。
  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诸位将军可都听到了?驸马虽不掌兵,此言却有些道理。战法之争,不必拘泥新旧,当以实用、有效为要。如何融合演练,如何训练士卒,还需诸位费心。”
  “末将等遵命!”将领们拱手应诺。
  离开大营回城的路上,马车内气氛沉默。萧明昭闭目养神,李慕仪也静静坐着,回想今日所见。萧明昭带她来军营,绝不仅仅是让她旁观一场演练。这是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另一面——不仅是朝堂上的长公主,也是在军中有影响力、通晓兵事的实权人物。同时,也是在进一步测试她的见识和应变能力。
  “你今日应对,尚可。”萧明昭忽然开口,眼睛未睁。
  “殿下过誉。”
  “本宫给你翰林院的手令,明日便可用。”萧明昭顿了顿,“不过,典籍库虽不涉紧要机密,却也非寻常之地。查阅何类卷宗,需有记录。你心中有数。”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查阅过于敏感或引人注目的内容。
  “臣明白,谢殿下提醒。”李慕仪恭声应道。她知道,在真正取得萧明昭的完全信任之前,她的每一次“逾矩”都可能带来风险。调查家族旧案,必须更加隐秘、迂回。
  回到府中,已是黄昏。李慕仪刚回到东厢,赵管事便来禀报,说白日里有人递了拜帖,是几位今科同年的联名,想邀“李驸马”过府一叙,时间定在五日后。
  同年之谊,在这个时代是重要的人脉网络。李慕仪知道,自己这个“驸马”身份,正在逐渐将她带入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这既是麻烦,也是机会。
  “知道了。回复他们,慕仪届时必当赴约。”李慕仪吩咐道。她需要这些社交,不仅是为了扮演好驸马的角色,更是为了在觥筹交错间,听到更多关于官场、关于旧闻的只言片语。
  夜深人静。
  李慕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目前掌握的有限线索:“景和二十三年冬,青州,陇西李氏大火,记录缺失。前青州通判吴永年(景和二十一至二十四年在任),后升户部主事,现任河间府同知。疑与京城大人物有关。需查:吴永年背景、升迁关节、在青州任上作为、人际网络。另,需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仆、乡邻。”
  灯火摇曳,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明日的翰林院典籍库,或许能找到关于吴永年升迁的更多官方记录。五日的同年聚会,或许能听到一些关于官场旧人的闲谈。
  而暗地里,她需要开始筹划,如何利用可能的时机,去寻找那位陈夫子,或者通过其他更隐秘的渠道,接触可能了解当年内情的人。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增多,关系日益复杂。她既要当好萧明昭手中的利刃,劈开漕运案的迷雾;又要在刀锋之下,小心翼翼地翻动尘封的泥土,寻找血色的根须。
  窗外,月色朦胧,云层渐厚,似有风雨欲来。
  第 6 章 朱门藏血泪,暗夜访遗孤
  翰林院典籍库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缓浮沉,带着经年累月纸张与墨混合的陈旧气息,静默而厚重。
  李慕仪手持萧明昭的手令,在一位老典簿的引导下,穿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这些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承载着这个王朝百年来的记忆、律法、典章、奏议……浩如烟海,也冰冷如铁。
  老典簿眼神浑浊,步履蹒跚,但验看手令的动作却一丝不苟。他将李慕仪带到一处存放历年官员考核、升迁、任免记录的区域。“李驸马请自便。此区域卷宗,凭殿下手令皆可调阅。查阅需在专设书案,不得携离,不得污损,不得私录。每日西时闭库,请驸马留意时辰。”交代完,他便佝偻着背,回到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仿佛与这库房的灰尘融为了一体。
  李慕仪点头致谢,目光迅速扫过书架上的标签。她很快找到了景和二十年至三十年的官员档案区域。先略过其他,直接寻找户部清吏司主事一级的任免记录,特别是贵州清吏司。果然,在一卷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册籍中,找到了吴永年“卓异”升迁的原始记录。
  记录很简略:“吴永年,籍贯江陵,景和二十四年任青州府通判期满,考绩上等,理赋清明,缉盗安民有方,得‘卓异’。经户部右侍郎周廷芳举荐,擢为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
  周廷芳!又是这个名字。李慕仪瞳孔微缩。赏花宴上,萧明昭提及此人是太后远亲、齐王党羽。漕运案中,此人也有嫌疑。如今,竟又与吴永年的升迁直接关联。
  一个地方通判的“卓异”考绩,或许不算太出奇。但由一位户部侍郎亲自举荐,且是越级调入中枢户部担任实职主事(虽然是从五品,但中枢主事远比地方同级官员有前途),这就颇不寻常了。尤其是,景和二十四年末,正是李氏大火发生后的第二年。
  她继续查找吴永年在青州任上的其他记录。调阅了青州府那几年上报的税赋、刑名、工程等汇总卷宗。吴永年作为通判,分管粮运、水利、刑名等,留下的痕迹不少。账目数字看起来整齐划一,刑名案件也多是寻常纠纷,看不出明显纰漏。但李慕仪注意到,在景和二十三年的刑名汇总中,有几起涉及“流匪滋扰乡里”、“商路劫掠”的案子,最后都以“匪徒远遁,无从追缉”或“疑为饥民流窜,已责令各乡加强巡查”结案,颇为潦草。时间点,就在大火发生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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