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夫子叹了口气:“后来听说,好像惹上了什么祸事?记不清了,人老了。只记得有一支好像搬走了,还有一支……唉,天有不测风云,好像是遭了场大火?反正,后来就没怎么听人提起了。可惜了那份书香底蕴。”
  李慕仪感到口干舌燥,强自镇定道:“世事无常。老先生可知,当年李氏是因何事惹祸?或是与何人结怨?”
  陈夫子皱着眉,努力回想,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这……太久了,真记不清了。好像……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跟京城里什么大人物有关?还是牵扯到什么旧案?唉,糊涂了,糊涂了。”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反正那时候青州官场上也动荡过一阵子,换了好些人……对了,当时青州的通判,后来好像还高升进京了?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吴?还是姓胡?”
  吴?胡?李慕仪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原身对家族往事所知甚少,更别提官场人事。但这无疑是一条线索!
  她还欲再问,陈夫子却似乎酒意上涌,摆摆手:“不行了,年纪大了,多说几句就头晕。驸马爷自便,老朽得去找个地方歇歇……”说着,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李慕仪站在原地,望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心潮却难以平静。陈夫子的话虽然含糊零碎,却像一道微光,照亮了记忆黑暗角落里的某个轮廓。陇西李氏的败落,果然不是意外?与京城大人物有关?与前青州通判有关?
  她需要查下去。暗中查下去。
  “原来你在此处。”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慕仪转身,见萧明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与谁说话?”
  “是一位府上的西席夫子,闲聊几句乡梓旧事。”李慕仪坦然回答,语气自然。
  萧明昭“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该回了。”
  回程的马车上,李慕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陈夫子的话,以及那份需要进一步完善提交的漕运章程。
  明面上,她是长公主手中新磨利的一把刀,即将斩向漕运弊政的重重迷雾。
  暗地里,她必须在这权力漩涡的缝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揭开尘封的血色过往。
  道路漫长,且危机四伏。但第一步,已然在不经意间,悄然迈出。池水已被搅动,沉底的秘密,终将随着暗流,渐渐浮出水面。
  第 5 章 蛛丝牵旧恨,冰心渐欲燃
  安国公府的赏花宴,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慕仪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荡开几圈涟漪,随即被更深沉的暗流吞没。回到公主府后,日子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书房、章程、有限的活动范围。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萧明昭采纳了李慕仪拟定的漕运案章程,并迅速付诸行动。以长公主协理户部之名发出的明面谕令,以及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送达的、措辞各异的密函,如同投入蛛网的石子,很快在沉寂的官僚系统深处激起了外人难以察觉的骚动。
  李慕仪并没有直接参与具体的执行,萧明昭显然有自己成熟的运作班底。她更像一个站在幕后的策略顾问,偶尔被召去书房,针对新出现的情况提供分析建议。萧明昭对她的意见越来越重视,虽然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情绪,但询问的频率和深度在增加。
  更多的时候,李慕仪被允许在书房查阅一些非核心的卷宗和朝廷邸报,美其名曰“熟悉朝政,以备咨询”。她知道这是萧明昭在进一步观察和培养她,同时也在用这些枯燥的信息将她更深地绑定在战车上。
  李慕仪欣然接受。这些看似冗杂的公文,正是她了解这个时代权力结构、人事脉络、政策法规的最佳窗口。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信息,大脑中构建的政治地图日益清晰。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利用这个权限,寻找与“陇西李氏”、“青州”、“火灾”、“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官方的记录寥寥无几,且语焉不详。关于景和二十三年的那场大火,只在青州府上报的寻常火灾卷宗里有一笔带过,结论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殃及陇西李氏族居,伤亡若干,详情附后”,但后面本该附着的伤亡名单和勘验记录却不知所踪。关于李氏家族的记载,也仅限于地方志中提及的“曾为郡望,诗礼传家,后渐式微”等套话。
  陈夫子提到的“前青州通判”倒是有了线索。李慕仪在一份十年前的官员升迁记录中,找到了一个名字:吴永年。景和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间任青州府通判,二十四年末考核“卓异”,升任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从五品),后于景和二十八年外放为河间府同知(正五品),至今仍在任上。
  时间对得上。吴永年在青州任职期间,正是李氏遭难前后。一个地方通判的升迁本不足为奇,但结合陈夫子含糊的暗示,以及那份缺失的火灾记录,便显得可疑起来。
  李慕仪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她需要更多关于此人的信息,尤其是他在青州任上的具体作为,以及与哪些京官往来密切。但这超出了她能接触的卷宗范围,需要另寻途径。
  机会很快到来。
  漕运案的“打草惊蛇”策略开始显效。先是淮安府传来消息,知府刘勉“突发急病”,请求告假半月。接着,漕运监察御史王瑄接连上了两道措辞矛盾的奏疏,先是弹劾漕运总督薛汝成“督管不力,账目不清”,隔日又上疏自请处分,称“监察有失,愿戴罪立功”。而户部右侍郎周廷芳则突然变得异常“勤勉”,主动向萧明昭汇报了几项无关紧要的漕运旧规修订建议,姿态放得颇低。
  “蛇开始动了。”萧明昭在书房里,将几份新到的密报扔在案上,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刘勉称病是假,怕是忙着补窟窿或是找退路。王瑄这是想反水,又怕被灭口,左右摇摆。周廷芳……哼,想试探本宫到底知道多少,还是想丢卒保车?”
  她看向李慕仪:“依你之见,下一步当如何?”
  李慕仪早已思考过各种可能:“回殿下,刘勉是关键节点之一,他在淮安经营多年,若真有问题,必是重要知情人。可派得力之人,以探病或传达殿下关切为由,亲赴淮安,一则施加压力,二则近距离观察其府邸动静,或许能发现端倪。王瑄摇摆不定,正是突破口。殿下可私下给予一些模糊的保证,诱使其提供更实质性的线索,但需谨防其两面三刀,提供的可能是假情报或陷阱。至于周侍郎……”
  她略作停顿:“他主动示好,未必是真心。可先虚与委蛇,表示认可其‘勤勉’,甚至就他提出的无关紧要的旧规修订征询其‘详实意见’,拖住他,麻痹他,同时加紧收集其他证据。待证据链逐渐清晰,再看他如何表演。”
  萧明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我所想大致不差。刘勉那边,本宫已安排人去了。王瑄……此人胆小贪婪,或可利用。你拟一份措辞讲究的私函,以本宫口吻,内容么,就写‘闻卿近日忧劳国事,甚感欣慰。漕运事关国本,偶有疏漏亦属常情,若能查缺补漏,助朝廷厘清积弊,非但无过,反是有功。卿素来明理,当知本宫赏罚分明。’不必说得太明,留足想象空间。”
  “是。”李慕仪领命,走到小案前提笔构思。这种既要给予希望又不能留下把柄的文字游戏,需要格外小心。
  她正斟酌词句,萧明昭忽然又开口,语气似不经意:“你对官场人心把握颇准,此次漕运案,你居首功。想要什么奖赏?”
  李慕仪笔尖一顿,随即恢复流畅,一边继续书写,一边平静答道:“为殿下分忧是臣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讨赏。若殿下许可,臣只求能多阅览些律例典章、旧案卷宗,增广见识,以便日后更好地为殿下效力。”
  她没有提任何物质奖赏,也没有要求更多自由——那会显得急切且可疑。她要的是更合法的信息渠道,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萧明昭沉默片刻,道:“准了。稍后本宫给你一道手令,可凭此去翰林院典籍库调阅一些不涉机密的存档。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你看这些,当真只是为了增广见识?”
  李慕仪心头微凛,知道这位长公主的疑心从未真正放下。她搁下笔,转过身,坦然迎向萧明昭的目光:“殿下明鉴。臣出身寒微,骤登高位,虽蒙殿下青眼,然根基浅薄,学识有限。若不多读些书,多知些旧事,恐难当殿下信重,也易在朝堂交际中露怯,甚至不慎踏入前人覆辙,辜负殿下期许。再者,”她语气诚恳,“臣既已决定追随殿下,自当事事以殿下利益为先。多了解些朝廷旧制、人事变迁,或能于殿下决策时,提供些许不同角度的参考。”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上进之心,又强调了忠诚,还隐含了“我想更好地帮你”的意味。
  萧明昭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信写好后,交给赵谨。另外,三日后随本宫去一趟西郊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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