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人先就那几篇古文讨论了一番,李慕仪确实提出了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陈夫子也解答得认真。气氛融洽后,李慕仪似不经意地叹道:“读这些故纸堆,常感世事沧桑。便如那日夫子提起的青州李氏,昔日何等风光,转眼竟成云烟,连细末都难追寻,令人唏嘘。”
  陈夫子沏茶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老朽在青州时,还曾远远见过李家家主一面,真是儒雅清正,令人心折。可惜啊……”
  “夫子可知,”李慕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好奇,“那样的家族,遭此大难,难道就真的没留下一丝半缕血脉,或忠仆故旧?学生读史,常见此类记载,总有义仆舍身护主,或存遗孤,以待昭雪。”
  陈夫子放下茶壶,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松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驸马爷心善,念着这些。其实……老朽当年离开青州前,似乎隐约听人提起过,李家出事前一阵子,好像有个老管家,因为什么事被派去了邻县办事,侥幸躲过了。也有人说,大火那晚混乱,有个小厮机灵,带着个小郎君从后门狗洞爬出去了……都是捕风捉影的传言,做不得准。”
  老管家?小厮?小郎君?
  李慕仪心跳加速,但面上依旧平静:“哦?那后来呢?这些人去了何处?”
  “这就不知道了。”陈夫子摇头,“不过,老朽前几年,嗯……大概是景和二十七八年时,有一次在城西‘永顺’车马行附近,好像看到一个背影,有点像当年李家那个老管家,姓……好像姓秦?但人老了,眼也花,隔得又远,说不定是认错了。就算真是,这么多年过去,只怕也……”
  永顺车马行?城西?
  “夫子可还记得具体在哪条街巷?”李慕仪问。
  陈夫子努力回想:“好像是……阜成门附近?那条街挺热闹,车马行、脚店、杂货铺多。对,好像叫‘皮库胡同’?还是‘草厂胡同’?记不清了,反正那一带。”
  信息依然模糊,但比大海捞针强了太多!城西,阜成门附近,车马行聚集区,可能姓秦的老管家!
  又闲聊片刻,李慕仪见好就收,起身告辞。陈夫子送她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驸马爷,老朽多嘴一句。李家的事……水可能很深。当年青州官场变动,京城似乎也有人过问。您……您如今身份贵重,有些旧事,不知或许更好。”
  “多谢夫子提点。”李慕仪诚恳道,“学生只是偶感好奇,不会深究。”
  离开安国公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李慕仪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皮库胡同,草厂胡同……秦姓老管家。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具体、最接近当年知情人的线索。
  但她不能动用公主府的人去查。萧明昭的眼睛无处不在。她必须亲自去,而且要快,要隐秘。
  回到府中,天色尚早。萧明昭那边没有召见。李慕仪像往常一样读书、练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幕降临,她早早熄了灯,却和衣躺在榻上,静静等待。更漏滴答,府中的声响渐渐沉寂。直到子时过后,整个公主府都沉入深眠,只有巡夜护卫极有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
  李慕仪悄然起身。她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布衣,这是她借口“想试试寻常布料,体察民情”让赵管事准备的,一直收在箱底。用布条紧紧束住胸,将长发全部盘起,戴上一顶半旧的**(一种常见的黑色圆顶帽),脸上略抹了些许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面色不佳的年轻伙计或小贩。
  她没有走门。几天前,她借着“散步”观察后园时,已留意到一处假山背后,靠近院墙的地方,有几块砖石因雨水冲刷略有松动,且墙外似乎是一条偏僻的小巷。
  她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穿过回廊,潜入后园。躲过一轮巡夜护卫的视线,来到那处假山后。仔细倾听墙外并无动静,她小心地搬开那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成年男子钻过或许勉强,但她身形本就偏于清瘦,又刻意缩骨,竟险险地挤了出去。
  墙外果然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淡淡馊水气味的狭窄小巷。月光被高墙遮挡,巷内一片昏暗。
  李慕仪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某种破茧而出的决绝。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城西阜成门的大致方位,潜入了沉沉睡去的京城街巷。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更夫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她避开主干道,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朝着那可能隐藏着血色过往真相的一角,摸索前行。
  朱门背后的血泪,或许就在前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被暗夜中的孤影重新叩响。
  第 7 章 夜雨暗巷逢故影,漕弊深处匿玄机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垃圾堆特有的腐败气息,抽打着李慕仪单薄的衣衫。她将帽檐压得更低,缩着肩膀,脚步轻快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勉强勾勒出两侧低矮房舍模糊的轮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更衬得这城西一角的深夜寂静得有些瘆人。
  皮库胡同,草厂胡同……她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坊巷图的粗略印象和陈夫子含糊的指向,在昏暗的巷道间摸索。这一带靠近阜成门,确如陈夫子所言,是车马行、脚店、仓库聚集之地,白日里应是喧嚣繁忙,此刻却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零星的灯火从某些窗棂缝隙中透出,像窥探的眼睛。
  皮库胡同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不起眼。巷道更窄,地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微光,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皮革鞣制后残留的刺鼻气味和牲口粪便的味道。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简陋的木板屋,偶有几间稍显规整的铺面,门板紧闭,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李慕仪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可能透出光线的缝隙,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她不能敲门询问,那会留下痕迹。只能观察,寻找可能属于一个躲藏多年的老仆的生活迹象——或许门口有特别的标记,或许窗台下放着只有老派人才会用的旧物,或许……仅仅是某种直觉。
  胡同很深。她走了大半,除了几只被惊动的野猫从墙头蹿过,以及某处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一无所获。就在她开始怀疑陈夫子记忆有误,或那位秦管家早已搬离甚至不在人世时,前方巷道拐角处,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灯光来自一间比周围更加低矮破旧、几乎半陷在地下的窝棚。窝棚用废旧木板和油毡搭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灯光是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的,非常暗,不仔细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在这条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胡同深处,这点光如同萤火。
  李慕仪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窝棚没有门,只挂着半片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厚布帘。她停在数步之外,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的、苍老的叹息。
  正当她犹豫该如何不惊动对方地“偶遇”或观察时,布帘忽然被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手掀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半截,似乎想出来泼水或做什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半边脸——皱纹深深刻入皮肤,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与警惕。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那点微光,李慕仪看到了那人粗布衣领内侧,似乎缝着一小块颜色暗淡、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补丁,但补丁的形状……依稀像个变了形的“李”字徽记!那是陇西李氏旧仆衣物上特有的标记式样,原身记忆碎片中有模糊的印象!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老者似乎察觉到了黑暗中有目光注视,警惕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朝李慕仪藏身的方向扫来。李慕仪立刻低下头,装作匆匆路过的样子,加快脚步从窝棚前走过,转入另一条更黑的岔巷,直到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消失,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土墙,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是他吗?姓秦的老管家?那补丁……是丁忧或念旧的标记,还是仅仅巧合?
  她不敢确定。但这是目前为止最像的线索。她需要更近的观察,甚至……对话。
  可是,如何接近?一个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打听陈年旧事的陌生人,只会引起对方最大的警觉和抗拒,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再次消失。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很快便密集起来,打在瓦片和泥土上噼啪作响。深秋的夜雨冰凉刺骨。李慕仪没有带伞,身上的布衣迅速被打湿,寒意透骨。
  她正考虑是否先退回公主府再从长计议,却听见那窝棚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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