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顿了顿,看向李慕仪:“你之前说,待证据链逐渐清晰,再看周廷芳如何表演。如今看来,蛇虽惊,却未真正出洞,反而把身子盘得更紧了。你有什么新想法?”
  李慕仪知道,时机到了。她略一沉吟,组织着语言,确保不暴露自己夜探城西的事实。
  “殿下,蛇盘紧身子,或是为了防御,或是为了蓄力一击。淮安刘勉紧闭门户、密信送出,是心虚自保,也是在向幕后之人求援或请示。王瑄的‘边角料’,既是试探殿下态度,也是在观望风向。这说明,他们背后的力量还在运作,且对殿下此次清查的决心和力度,尚未完全看清。”
  萧明昭指尖敲了敲桌面:“继续说。”
  “臣以为,之前的‘打草惊蛇’策略已然见效,让他们内部出现了紧张和裂痕。下一步,或许可以……‘敲山震虎’。”李慕仪缓缓道,目光沉静,“选择一个相对外围、但又能触及核心利益的关键点,以雷霆手段切入,撕开一道口子,让盘踞深处的‘大蛇’感受到切实的痛楚和威胁,迫使其做出更激烈的反应,从而露出更多破绽。”
  “关键点?”萧明昭凤眸微眯。
  李慕仪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笃定:“京城。或者说,漕粮入京后的存储与流转环节。”
  萧明昭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有何发现?”
  “臣并无确凿发现,只是推演。”李慕仪谨慎地措辞,“漕粮损耗,无论是被贪墨、挪用还是截留,最终总要有个去处。贪墨者需要销赃变现,挪用者需要囤积转运。京城乃天下财货集散之地,亦是各方势力耳目最杂之地。如此巨量的粮食或银钱,要悄然消化,绝非易事。必有固定的渠道、隐蔽的仓库、可靠的‘白手套’。”
  她观察着萧明昭的神色,继续道:“淮安至德州段损耗异常,若真有问题,这些‘损耗’的漕粮,最终很可能被运入了京城,或是在京城附近中转。而京城之中,能悄无声息接收、存储、处理大批粮食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说下去。”萧明昭眼神锐利。
  “臣斗胆推测,或许就在阜成门、西直门一带,靠近漕运码头和主要粮道,且鱼龙混杂、车马行脚店众多的区域。那里每日货物进出频繁,多几车粮食,少几车粮食,很难引起特别关注。且若有人以开设货栈、仓库为掩护,行囤积转运之实,再合适不过。”李慕仪将夜间的观察,用合理的推测包裹着说出来。
  萧明昭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敢想。不过……并非没有道理。”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详图前,目光落在城西一带。“本宫之前也疑心京城内有接应之处,只是范围太大,难以排查。若按你所言,集中在阜成门、西直门附近的车马行、货栈区域……倒是一条思路。”
  她转过身,看着李慕仪:“你如何想到此处的?”
  李慕仪早已准备好说辞:“臣前几日翻阅历年漕运相关案卷时,注意到几起陈年旧案,涉及漕粮在京城附近‘失踪’,虽最后多以‘船户监守自盗’或‘途中损耗’结案,但案发前后,相关区域的货栈生意似有异常波动。又结合近日阅读的一些市井杂记、地理志,对这一带的环境有所了解,故而大胆推测。”
  这个解释将“灵感”来源归于公开的案卷和杂书,合情合理。
  萧明昭盯了她几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不打算深究。“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暗中查访。”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凭此令,你可调动本宫府中部分暗卫,暗中查探阜成门、西直门一带规模较大、守卫异常、或近期有大量粮食进出记录的货栈、仓库。记住,只探查,不惊动。若有发现,即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这既是信任,也是新的考验和束缚。给了她人手,但也将她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之下——这些暗卫,首先忠于萧明昭。
  “臣领命。”李慕仪上前接过手令。这正是她想要的,名正言顺地调查仓库,甚至……或许可以借机,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稍微靠近皮库胡同。
  “你脸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萧明昭忽然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李慕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谢殿下关怀。许是近日思虑过多,加之秋寒,有些不适,并无大碍。”
  “嗯。”萧明昭不再多言,挥挥手,“去吧。调拨给你的暗卫,赵谨会安排。查访之事,需快,也需谨慎。”
  退出书房,李慕仪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有了萧明昭的手令和暗卫,调查仓库便有了正当性。但如何兼顾秦管家那边,还需费些思量。
  赵谨很快带来了两名暗卫。两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神沉稳,气息内敛,显然是精于此道的好手。
  “驸马爷,这是甲三和丁七。殿下吩咐,暂时听您调遣,查访城西货栈之事。”赵谨介绍道,“他们会每日向老奴……禀报进展。”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主要是向驸马爷您回禀。”
  李慕仪明白,这“禀报”是双向的。她点点头,对两名暗卫道:“有劳二位。今日便请二位先对阜成门、西直门一带的车马行、货栈、仓库做一粗略摸排,记录下规模较大、位置隐蔽、或有高墙深院、守卫明显多于寻常的处所。切记,只需远观,记录特征、位置、大致守卫情况即可,切勿靠近打探,以免打草惊蛇。”
  她将记忆中昨夜看到的几个可疑仓库的大致方位和特征描述了一番,作为重点探查对象。“此外,皮库胡同、草厂胡同一带也需留意,但不必深入。”她特意点出这两个胡同,为日后可能的行动做铺垫。
  “是。”甲三和丁七躬身领命,并无多余言语,迅速退下办事。
  安排完此事,李慕仪回到东厢。她知道,暗卫的效率会很高,一两天内便会有初步回报。而她自己,也需要为接触秦管家做进一步准备。直接再去皮库胡同风险太大,容易被暗卫或其他人察觉。或许,可以从侧面入手?
  她想起昨夜秦管家剧烈的咳嗽和简陋的环境。一个病弱的老人,独自居住在那种地方,必然需要定期购买食物、药品,处理一些日常琐事。他不可能完全与外界隔绝。
  接下来的两日,李慕仪一边等待暗卫的消息,一边以“了解市井民生,完善漕运案相关建议”为由,向赵管事提出想看看京城一些寻常街市的物价、货物流通情况。赵管事请示萧明昭后,安排了马车和两名仆从(非暗卫)随行,允许她在固定区域内走动。
  李慕仪选择了阜成门附近几处较大的集市和药铺聚集区。她看似随意地逛着,观察物价,与摊贩闲聊几句,实则留意着是否有类似秦管家的身影出现,或者是否有人谈论起皮库胡同那位“孤苦咳血的老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家药铺外,她听到两个拎着药包的老妇低声交谈。
  “……皮库胡同最里头那老秦头,真是造孽,咳得半条命都没了,还硬撑着。”
  “可不是,听说连抓药的钱都快没了。前儿个好像还托人想典当什么东西,唉,能有什么值钱物件?”
  “谁知道呢?孤老头子一个,无儿无女的,早些年好像还不是本地人……”
  李慕仪脚步微顿,心中了然。秦管家果然在典当东西,很可能就是李家的旧物。这是他生存的必需,却也可能是接触他的机会。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这家药铺的位置和名字,又逛了片刻,便打道回府。
  当日下午,甲三和丁七带来了初步探查结果。他们在阜成门、西直门一带锁定了七处可疑仓库。其中四处,与李慕仪昨夜所见大致吻合,守卫森严,夜间有车辆出入,且车轮印痕深重。另外三处则是根据“规模大、位置偏、守卫多”的标准筛选出来的。
  他们甚至大致绘制了这些仓库的位置草图,并记录了其挂靠的车马行或商号名称。李慕仪仔细看过,其中一家名为“隆昌货栈”的仓库,挂靠在“永顺车马行”名下,位置正在皮库胡同外围不远!
  永顺车马行!陈夫子提起过!而这家“隆昌货栈”,守卫描述格外严密,且夜间车辆进出频繁。
  李慕仪心中涌起一阵寒意。秦管家隐居在皮库胡同深处,而一个与漕运案可能密切相关的可疑仓库,就在同一条胡同的外围?这是巧合,还是……当年李家的事,与漕运背后的势力,有着某种更深层的关联?
  线索开始交织,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谜团。
  她将探查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文书,准备向萧明昭汇报。同时,一个计划也在她心中逐渐成形。她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接触到秦管家典当的物品,或者……直接与他建立一种更“自然”的联系。
  汇报前,她将“隆昌货栈”与“永顺车马行”的关系,以及其位置靠近皮库胡同(只提胡同名,不提秦管家)作为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特意标出。至于秦管家这边,她暂时按下,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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