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可能是正常的防务调整,也可能……是有人想在某些区域制造“疏忽”或“意外”。
  李慕仪没有声张,而是将这几处异常连同自己的疑虑,写成一份简短的密报,直接呈给了萧明昭。她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建议,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萧明昭看后,凤眸微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倒是不笨,懂得防患未然。”她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此事本宫知道了。猎场布防,本宫会‘亲自’与京营统领再‘斟酌’一番。至于那支百人队……”她顿了顿,“既是‘精锐’,便该用在‘刀刃’上。届时,本宫自有安排。”
  李慕仪明白,萧明昭已有了应对之策,甚至可能打算将计就计。
  秋狩前两日,秦管家在赵谨派去的可靠之人协助下,悄无声息地搬离了皮库胡同,住进了城北一处不起眼但整洁安静的小院。李慕仪暗中去看过一次,见他气色略好,心下稍安。她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和药物,并再次叮嘱他谨慎行事。
  出发前夜,公主府灯火通明,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李慕仪在自己的行囊中,除了必要的衣物文牒,还悄悄放入了那本手抄的《朱子家训》和那块陇西李墨——这是她与过往唯一的、隐秘的连接,也是警醒自己勿忘初衷的烙印。
  萧明昭召她做最后的交代。
  “此次南苑之行,不比京城。猎场广阔,人心叵测。”萧明昭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暗红色劲装,英气逼人,少了几分宫装时的雍容,多了几分凛冽的锐气,“你跟着本宫,寸步不离。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未经本宫允许,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离开本宫视线太远。记住,你的命,现在和本宫绑在一起。”
  “臣谨记。”李慕仪垂首应道。她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提醒。萧明昭或许已察觉到潜藏的危险,并将她也纳入了保护(或者说控制)的范围。
  “还有,”萧明昭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电,“若遇危急,保命为上。其他的,本宫自会处理。”
  这话语中的意味,让李慕仪心中微动。她抬眼,对上萧明昭深不见底的眼眸,郑重道:“臣明白。殿下也请万事小心。”
  萧明昭凝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去吧,早些休息。明日,且看这猎场之上,究竟是谁,技高一筹。”
  退出房间,夜风已带上了凛冬将至的寒意。李慕仪抬头望了望无星的夜空。
  猎场如棋盘,棋子已各就各位。而她,这个身份特殊、背负秘密的棋子,又将在这盘以生死为注的棋局中,走出怎样的一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 13 章 南苑猎场初试弓,暗矢隐于笑语中
  南苑猎场,位于京城以南三十里,依山傍水,林深草茂,圈禁数百里,乃皇家专属。时值深秋,天高云淡,层林尽染,本该是一派壮阔豪迈的秋狩气象,但当皇家仪仗与随行的王公贵胄、文武官员车马迤逦而至时,空气中弥漫的却更多是权力交织的肃杀与无形的张力。
  长公主的仪仗规格仅次于帝后,朱轮华盖,甲士环绕,旌旗猎猎。李慕仪骑着萧明昭特意拨给她的一匹温顺健硕的青海骢,紧随在萧明昭那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墨龙”侧后方。她今日也是一身便于骑射的靛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束于银冠之内,腰悬佩剑(装饰意义大于实用),看上去倒也是个英挺的年轻武官模样,只是眉眼间那份过于沉静的书卷气,与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煞气外露的武将勋贵们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好奇、探究、估量、不屑……各种情绪混杂。驸马这个身份,在讲究军功武勋的猎场上,多少显得有些“另类”。
  萧明昭端坐马上,脊背挺直如松,一身玄色绣金骑装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却无半分娇柔,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抵达的各方人马,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弧度,仿佛眼前这熙熙攘攘的盛景,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码。
  皇帝御驾在羽林卫的簇拥下最后抵达。景和帝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简短地勉励了众人几句“不忘骑射根本”、“君臣同乐”的场面话,便宣布秋狩开始。按照惯例,第一日主要是仪式性的“初围”,由皇帝亲自射杀一头预先准备好的鹿或獐子,以示开猎,随后便是相对自由的活动,王公贵族们可各自组队游猎,比拼猎物。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大队人马如同潮水般涌入猎场深处。李慕仪紧跟着萧明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萧明昭似乎并无急于狩猎的兴致,只带着一小队亲卫,不疾不徐地沿着一条溪流缓行,更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觉得如何?”萧明昭忽然开口,并未回头。
  李慕仪策马上前半步,与她并行:“气势恢宏,然……人心各异。”
  萧明昭轻笑一声:“看得倒清楚。你看那边,”她扬了扬下巴,指向左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草甸。那里聚集着不少年轻勋贵子弟,正纵马驰骋,呼喝射箭,意气风发。其中被簇拥在中心的,是一个身穿明黄箭袖、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的青年,正是齐王萧明睿。“本王这好侄儿,倒是精力旺盛。”
  齐王也看到了她们,远远地,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致意,眼神却飞快地在李慕仪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他身边几个伴当也跟着行礼,神态恭敬,目光却并不安分。
  李慕仪微微垂眸,避开了那些视线。她能感觉到,漕运案的余波在这里依然激荡。
  “还有那边。”萧明昭又指向另一侧的山坡。那里聚集的多是文官和清流,三两成群,指点评说着风景猎物,吟诗作对,显得文雅许多。其中就有今科状元周文璟和探花沈清彦,他们看到李慕仪,都微笑着点头示意。
  “文武殊途,泾渭分明。”李慕仪低声道。
  “却也未必。”萧明昭淡淡道,“文官中依附齐王者有之,武勋里对本宫示好者亦不乏其人。这猎场之上,弓马是明器,人心才是暗箭。”
  正说着,前方林中忽然一阵骚动,伴随着惊呼和野兽的咆哮。只见几名侍卫狼狈地策马奔出,后面紧跟着一头体型硕大、被激怒了的黑熊!那黑熊人立而起,咆哮着扑向最近的一名侍卫!
  变故突生!周围响起一片惊呼。附近的勋贵子弟们有的吓得勒马后退,有的则兴奋地张弓搭箭,却因角度和距离问题,一时难以瞄准。
  萧明昭眉头一皱,几乎不假思索地摘下鞍边宝雕弓,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弓引弦,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墨龙”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前蹄轻刨地面,稳稳立住。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电射而出,角度刁钻,精准无比地射入黑熊因咆哮而大张的口中,直贯咽喉!黑熊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众人愕然,纷纷看向箭矢来处。
  只见李慕仪缓缓放下手中的骑弓——那是出发前萧明昭让人给她配的,弓力适中,便于初学者。她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精准的一箭并非出自她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是现代战术狙击手对时机的把握、原身残留的些许骑射记忆、以及多日来在府中偷偷练习的成果,三者叠加下的应激反应。
  一片寂静之后,是齐王略带夸张的喝彩声:“好箭法!驸马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一箭,怕是许多老猎手都未必有此准头!”他拍马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更加幽深。
  萧明昭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弓,侧头看向李慕仪,凤眸中光芒流转,有讶异,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本宫倒不知,你还有这般身手。”
  李慕仪微微躬身:“殿下谬赞。臣不过是侥幸,情急之下,胡乱一射罢了。比不得殿下弓马娴熟。”
  “胡乱一射便能如此?”齐王笑道,“驸马太过谦了。看来皇姐招了一位文武双全的佳婿啊。”他话里有话,目光在萧明昭和李慕仪之间逡巡。
  萧明昭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不过是应急罢了。睿儿,你这护卫驱赶猎物,未免太过‘不小心’了。”她的目光扫过刚才驱赶黑熊出来的那几名侍卫,语气微冷。
  那几名侍卫脸色一白,连忙跪地请罪。齐王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是侄儿约束不严,让皇姐受惊了。回头定当严惩!这头熊既然为驸马所猎,理当归驸马所有。来人,将熊抬下去,好生处理!”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李慕仪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含义已与之前不同。那一箭,让她这个“文弱驸马”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继续前行时,萧明昭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你何时习的箭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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