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慕仪早有准备:“臣少时体弱,家父曾请武师教导过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箭术亦略有涉猎,只是生疏已久。近日在府中,想着秋狩或需用到,便偶尔练习一二,不敢荒废。”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倒也说得过去。萧明昭“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看着她的眼神,又深沉了几分。
  午后,大队在猎场行宫外扎营休息,举行简单的宴饮。猎物被现场炙烤烹煮,酒香肉香弥漫。皇帝居中而坐,接受众人敬酒,气氛看似热烈。
  李慕仪坐在萧明昭下首,安静地用餐,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谈笑风生。她看到周文璟和沈清彦过来敬酒,言辞恭谨。也看到齐王与几位武将勋贵谈笑甚欢,目光不时飘向这边。还有几位宗室老者,拉着萧明昭说着家常话,话里话外却透露出对朝局的关切和对她“辛劳”的慰问。
  这是一个观察人际网络的绝佳场合。李慕仪默默记下那些与齐王来往密切的面孔,以及那些对萧明昭态度微妙之人。
  宴至中途,皇帝似有些倦了,先行起驾回行宫歇息。气氛更加松散。一些年轻子弟开始玩起投壶、射覆等游戏。齐王提议比试箭术,以彩头助兴,得到了不少响应。
  “皇姐,驸马箭法了得,不如也来凑个热闹?”齐王笑吟吟地看向这边。
  萧明昭瞥了李慕仪一眼,见她并无跃跃欲试之色,便淡淡道:“驸马今日已露了一手,就不必与你们年轻人争锋了。本宫也有些乏了。”她显然不想让李慕仪过多暴露在齐王等人的目光下。
  齐王也不勉强,自去组织比试。
  萧明昭起身,示意李慕仪随她离开喧闹的中心,到营地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上散步。亲卫们远远跟随。
  夕阳西下,将远山近林染上一层金红。秋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燃烧后的气息吹拂而来。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萧明昭望着天际的流云,忽然问。
  李慕仪知道她问的不是黑熊,而是黑熊出现背后的蹊跷,以及齐王的种种表现。“黑熊虽凶,但出现在初围区域,且驱赶之人似乎有意将其引向人多处,恐非意外。齐王殿下反应极快,言辞热络,却难掩试探与……忌惮之意。”
  “试探本宫,也试探你。”萧明昭冷笑,“周廷芳倒了,他丢了面子,也失了钱袋子,自然心有不甘。这猎场,便是他找回场子、展示力量、甚至……制造‘意外’的好地方。”
  “殿下已有所防范。”李慕仪陈述事实。
  萧明昭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幽深。“防范?人心鬼蜮,防不胜防。本宫能防明枪,却难挡所有暗箭。尤其是……”她顿了顿,“那些看似无害,甚至……亲近之人。”
  李慕仪心头微凛,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她垂下眼帘:“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萧明昭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明日才是秋狩正日,围猎范围更大,情况也更复杂。跟紧本宫,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你的命,现在对本宫还有用。”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和……某种程度的认可。
  “是。”李慕仪应道。
  两人沉默地望着夕阳沉入远山。营地那边的喧嚣隐隐传来,与此处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
  李慕仪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猎场的第一日,看似平静度过,但那突如其来的黑熊,齐王意味深长的笑容,萧明昭语带双关的警示……都像是一层薄冰下的暗流,预示着明日或许不会太平。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渐合的猎场深处。山林幽邃,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窥伺。
  真正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而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围场中,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
  第 14 章 密林逐鹿藏杀机,夜语挑灯露峥嵘
  猎场第二日的晨光,穿透稀疏的云层,冰冷地洒在连绵的帐篷和缭绕的晨炊上。昨日的喧嚣似乎被一夜秋寒凝固,营地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气氛。按照惯例,今日是正式的“大围”,皇帝将亲率部分近臣、勋贵深入南苑腹地,进行规模更大的围猎,其余人等则可在划定区域自由游猎。
  萧明昭一早便被皇帝召去行宫议事。李慕仪独自在帐中用过早膳,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弓箭、佩剑、水囊、火折、一小包金疮药和解毒丸——这是她根据现代野外生存知识准备的简易急救包,以防万一。她将《朱子家训》和那方李墨贴身藏好,这才走出帐篷。
  营地已是一片忙碌。各府亲卫整顿马匹器械,勋贵子弟们呼朋引伴,吆喝声、马嘶声、号令声交织。李慕仪看到齐王那边聚集了最多的人马,皆是人强马壮,装备精良,齐王本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颇为耀眼,正与几名心腹武将指点着地图,谈笑风生,目光不时瞥向中军御帐方向。
  不久,萧明昭回来了,脸色比晨起时更冷了几分。“父皇今日龙体略有不适,大围由太子代为主持,齐王与本宫协理。”她简短地对李慕仪交代,“太子仁厚,齐王……哼,你待会儿跟紧本宫,莫要离开十步之外。”
  太子体弱,性情温和,在朝中声望不显。由他主持,齐王“协理”,这安排本身就很微妙。李慕仪心领神会:“臣明白。”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太子一身明黄骑装,在羽林卫簇拥下现身,说了些勉励的话,宣布大围开始。数千人马如同开闸洪水,分成数股,呐喊着冲向预定围猎区域。
  萧明昭带着自己的亲卫队伍和李慕仪,不疾不徐地缀在中军偏后位置。齐王则率领他那支格外精悍的队伍,护卫在太子侧翼,显得十分积极。
  围猎一开始还算顺利。驱赶猎物的号角声、呼喝声在林间回荡,不时有鹿、獐、野猪等被惊起,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不时传来命中猎物的欢呼。太子射术平平,象征性地射了几箭,便交由侍卫代劳。齐王则大显身手,接连射中几头健鹿,引来阵阵喝彩,他志得意满,笑声洪亮。
  萧明昭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态度,只偶尔出手,箭无虚发,却并不张扬。李慕仪紧跟在她身边,大部分时间只是观察。她注意到,齐王麾下那支百人队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阵型,隐隐将太子的卫队和萧明昭的队伍隔开,尤其是有意无意地遮挡着萧明昭侧翼通往一处密林深处的视线。
  那片密林地势渐高,林木更加幽深茂密,是今日划定围猎区域的边缘地带。
  “殿下,前方林密,需多加留意。”李慕仪策马靠近萧明昭,低声提醒。
  萧明昭瞥了一眼那片林子,又看了看前方齐王耀武扬威的背影和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站位精妙的百人队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有人想请本宫去那林子里‘单独’逛逛。”
  正说着,前方驱赶猎物的队伍似乎过于“卖力”,将一大群受惊的鹿和野猪向着那片密林方向赶去。齐王大声呼喝着,一马当先追了过去,他的亲卫和那支百人队也紧随其后,看似是追猎,实则形成了一股裹挟的力量。
  太子那边似乎有些犹豫,想要跟去,却被几名老成持重的近臣劝住,说是林深危险,不宜轻入。太子的卫队便停在了林外。
  萧明昭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和齐王人马的“裹挟”,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向了密林边缘。
  “殿下……”李慕仪看向萧明昭。
  萧明昭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四周地形和前方涌入林中的齐王部属,忽然低喝一声:“进林!保持阵型,不得分散!”她一夹马腹,“墨龙”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当先冲入密林。亲卫们训练有素,立刻呈扇形护卫跟进,将李慕仪护在中心。
  林中光线陡然昏暗,树枝横斜,藤蔓纠缠,马速不得不放缓。前方齐王队伍的呼喝声和猎物奔逃声渐远,但依稀可辨方向。萧明昭没有贸然深入追猎,而是带着队伍沿着一条较为清晰的兽径,保持警惕地前行。
  李慕仪的心提了起来。四周太安静了,除了马蹄踩踏落叶的声响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这很不正常。即便是围猎惊扰,也不该如此死寂。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紧接着是几声惊惶的马嘶和重物倒地声!
  “戒备!”萧明昭厉声道,勒住了马。亲卫们立刻收缩队形,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片刻之后,几名齐王麾下的兵士狼狈不堪地从林深处奔出,其中一人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矢,鲜血淋漓。他们看到萧明昭的队伍,如同见到救星,连滚爬爬地跑来,语无伦次地喊道:“殿、殿下!不好了!前面……前面有陷阱!还有……还有贼人放冷箭!齐王殿下……殿下他……”
  “齐王怎么了?!”萧明昭喝问。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