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随行江南?
  李慕仪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一个极其突然、却又充满诱惑和危险的提议。诱惑在于,远离京城,意味着暂时脱离萧明昭最严密的监控网络,或许能有更多自主行动的空间,甚至......有机会前往青州?危险在于,江南局势复杂,随行意味着更直接地卷入漩涡中心,与萧明昭的绑定也将更深,且一路上必然危机四伏。
  她快速权衡着。江南是陆文德曾经活动过的地方,也是“永顺车马行”的重要据点,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陆家旧事的线索。而且,若萧明昭离京,京城局势必然发生变化,或许能制造一些机会。
  但表面上,她不能表现出任何急切或异样。“殿下若有所遣,臣自当追随。”她垂眸,语气恭顺,“只是江南情势复杂,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唯尽力辅佐殿下而已。”
  萧明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眼中光芒闪动,良久才道:“你之才,本宫心中有数。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有一事需你去做。”
  “殿下吩咐。”
  “江南盐税之弊,恐非一日之寒。你既在刑部翻阅旧案,可曾留意过历年盐税相关案件?尤其是有无涉及江南盐商、官员勾结,手法隐秘,最终却不了了之的旧例?”萧明昭走回书案后,“若有,整理出来,重点标注其关联人物、运作手法、最终处置结果。本宫需要知道,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条大鱼,又是如何漏网的。”
  “臣遵命。”李慕仪应下。这既是一项重要任务,也为她名正言顺地调阅可能与陆家(陆文德曾任职工部,虽不直接管盐,但盐税运输亦与漕运、工部有涉)相关的旧案,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掩护。
  接下来的日子,李慕仪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盐税旧案的梳理中。她调阅了刑部、户部乃至都察院存档的、近二十年来所有与盐务相关的重大案件卷宗。工作量浩大,但她梳理得极有条理。
  她发现,江南盐税之弊,确如萧明昭所料,积弊深重,且手法不断翻新。早期多是简单粗暴的走私、夹带、以次充好;后来逐渐演变为官商勾结、虚报损耗、侵占盐引、甚至伪造盐场产量。许多案件查到最后,往往牵涉到地方豪强与京城官员的庇护网络,最终或大事化小,或抛出几个替罪羊了事。
  在翻阅一份景和二十三年扬州“盐引舞弊案”的卷宗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该案涉及一名负责盐引核发的户部小吏,其供词中曾含糊提及,曾受上司暗示,对“江陵某公”介绍的盐商“予以方便”。虽然记录语焉不详,且此小吏后来在狱中“暴病身亡”,线索中断,但“江陵某公”这个称谓,让李慕仪瞬间警觉。
  江陵......又是江陵!陆文德是江陵人,且可能涉及漕运贪墨,而盐税与漕运在运输和利益网络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会是巧合吗?
  她将这份卷宗单独抽出,做了详细摘要和关联推测,准备在适当时机,以“盐税旧案关联模式分析”的名义,呈报给萧明昭。既完成了任务,又可能在不经意间,将陆家的线索再次隐晦地推到萧明昭面前,观察她的反应。
  就在她埋首卷宗时,外界的波澜并未停歇。关于长公主可能亲赴江南巡抚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泄露,开始在朝野间小范围流传。顿时,各方势力反应不一。
  太子一系似乎乐见其成,甚至有御史上疏,盛赞长公主“勇于任事”、“心系黎民”,力主由其南下“宣示天恩,整肃纲纪”。这捧杀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齐王那边则暂时沉默,但据赵谨暗中汇报,其门下清客与江南某些人士的书信往来,近期骤然频繁。
  而一些原本中立或偏向萧明昭的朝臣,则流露出担忧,私下劝谏萧明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江南险地,不宜轻涉。
  萧明昭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加快了京中布局,调整了一些关键职位的人选,并加强了对京城防务和情报系统的掌控。显然,无论去与不去,她都在做最坏的打算。
  这日傍晚,李慕仪从刑部回来,刚进东厢院子,便见赵谨已等候在廊下,脸色比平日更加肃穆。
  “驸马爷,殿下请您即刻过去。”
  李慕仪心中一凛,莫非江南之事有了定论?她定了定神,跟着赵谨前往书房。
  书房内,萧明昭负手立于舆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看看吧。”
  她抬手,指向舆图上江南区域,那里被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正是密报中提及民变滋扰和盐税问题最突出的州县。
  “父皇的旨意下来了。”萧明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命本宫为‘钦差巡察江南盐政安抚使’,节制江南道相关军政,巡抚地方,整饬盐税,平息民怨,彻查周廷芳余党及一切不法。三日后启程。”
  果然!萧明昭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前往!而且,赋予的权力极大,几乎等同于暂时的江南最高长官。
  李慕仪垂首:“殿下既已决断,臣预祝殿下马到功成。”
  萧明昭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向她:“本宫问你,此次江南之行,凶险异常,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可还愿随本宫同往?”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征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锐利,仿佛要将李慕仪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打算剖开来看。
  李慕仪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臣说过,殿下若有所遣,臣自当追随。江南虽险,臣愿为殿下前驱,略尽绵薄。”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交锋。萧明昭审视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算计。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弧度:“好。那便回去准备吧。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事务繁杂,你需协助本宫处理文书机要,参赞筹划。三日后,随驾出发。”
  “是。”李慕仪躬身应下,退出书房。
  走出那令人压抑的空间,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江南之行,已成定局。这既是一场危机四伏的权谋较量,也可能是一次暗藏转机的探查之旅。
  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更周密的准备。联络秦管家的计划必须调整,或许可以借南下之机,寻找机会?青州土地庙的铁盒,依然是悬在她心头最重的石头。
  夜色渐浓,公主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即将远行之人的身影,也映照着未知的前路。
  江南,那片烟雨迷蒙、富甲天下却又暗藏杀机的土地,正等待着她们的到来。而随行的,不仅有明面上的仪仗护卫,更有暗处无数双或期待、或嫉恨、或杀机凛然的眼睛。
  风波,已从京城,悄然转向江南。
  第 24 章 驿路初程风雨晦,车辇同载疑云深
  晨光熹微,寒意未褪。公主府朱门洞开,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钦差仪仗早已备妥,从亲卫精骑到随行属官、文书、仆役,队伍绵延半条街巷,肃杀之气冲散了平日府邸的静雅。
  萧明昭并未乘坐她那辆华丽的朱轮华盖车,而是换了一辆规制稍低、但更为坚固且内部宽敞的玄色马车,车厢以精铁加固,门窗可密闭,显然是考虑到长途跋涉与安全。她今日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纹骑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高束于鎏金小冠内,眉目冷峻,立于阶前,目光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后落在李慕仪身上。
  李慕仪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劲装,外罩深灰色披风,腰间悬剑,依旧是装饰居多,长发束起,衬得面容清俊沉静。她安静地站在属官队列前列,察觉到萧明昭的目光,微微垂首。
  “出发。”萧明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转身,登上马车。随行的赵谨立刻安排李慕仪登上紧随其后的一辆青篷马车——这是属官中规格最高的待遇,但也意味着,她仍在最直接的视线之内。
  车轮滚动,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队伍缓缓驶出公主府,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街道,出安定门,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离京十里,进入第一个驿站稍作休整时,李慕仪才得以仔细观察这支庞大的队伍。除了明面上数百人的仪仗护卫,由萧明昭的亲卫和部分抽调京营精锐组成,还有不少看似普通仆役、车夫、乃至杂役的人,眼神精悍,行动利落,显然是萧明昭麾下的暗卫或情报人员。队伍中甚至还有几位太医署的医官和数辆装载药材、物资的马车,准备可谓周全。
  重新上路后,萧明昭却派人将李慕仪唤至她的马车内。
  车厢内空间阔大,铺着厚绒毯,设软榻、小几、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固定在车壁上的小炭炉,温暖如春。萧明昭正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江南各州府的舆图细看,见李慕仪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她头也未抬,“此去江南,路途月余。有些事,需在路上与你分说清楚。”
  李慕仪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舆图上,上面已用朱笔和墨笔做了不少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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