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江南情势,远非密报所言那般简单。”萧明昭放下舆图,看向李慕仪,眼神锐利,“周廷芳虽死,其党羽未尽。盐税之弊,盘根错节,牵涉地方豪强、盐商、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更有甚者,”她语气微沉,“齐王在江南经营多年,虽表面势力因漕运案受损,但其根系犹在。此番本宫南下,名为巡抚整饬,实为虎口夺食,断人财路。一路之上,绝不太平。”
  李慕仪静静听着,这些她早已料到。“殿下已有万全准备。”
  “万全?”萧明昭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在这漫长路途,山高水远,变数太多。”她顿了顿,“你既随行,便需知晓,从此刻起,你与本宫,便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连。无论你心中作何想,在外人眼中,你便是本宫最亲近、最信任的臂助。同样的,若有危险降临,你也将是首要目标之一。”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更是一种变相的捆绑。李慕仪神色不变:“臣明白。”
  萧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说起具体事务:“沿途各州府驿站,本宫已安排人手提前打点,但仍需谨慎。每日行程、歇宿地点、护卫轮值,你需协助赵谨核对,若有异常,即刻报我。另外,江南各地官员背景、关系网络、近年政绩劣迹,相关卷宗已抄录副本,在后方文书车上,你有暇可翻阅熟悉,抵岸之前,需做到心中有数。”
  “是。”李慕仪应下。这是将她真正纳入了核心决策与执行层。
  “还有,”萧明昭从身旁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李慕仪,“此乃本宫信物,若遇紧急情况,本宫无法直接下令时,凭此令,可调动随行暗卫及部分沿线可信之人。慎用。”
  李慕仪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昭”字。这令牌分量极重,几乎是赋予了她临机专断之权,但也将她更深地绑在了萧明昭的战车上。她郑重收好:“谢殿下信任。”
  接下来的旅程,枯燥而紧绷。队伍每日天未亮便启程,日落后才抵达预定驿站。李慕仪白日里大多时间待在自己的马车上,翻阅萧明昭给予的那些关于江南的卷宗副本,脑海中不断构建着江南官场和利益网络的图谱,并与之前查到的关于陆文德、盐税旧案的线索进行关联思考。
  偶尔,她会被召至萧明昭的车内,讨论某个具体州府的情况,或分析沿途接收到的、来自京城或江南的最新情报。萧明昭的思维敏捷,决策果断,对江南的了解也比李慕仪预想的更深,许多看似细微的线索,她都能迅速联想到背后的利益关联和潜在风险。
  两人在车内的对话,渐渐从纯粹的公事,偶尔也会延伸开去。萧明昭会问及李慕仪对某些史事件的看法,或某个朝臣性格能力的评价;李慕仪的回答,则总是谨慎而富有见地,引经据典却又往往能跳出窠臼,提出新颖视角。萧明昭听得专注,眼中时常闪过激赏,但那份审视,也从未真正消失。
  旅途的第四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官道依山而建,一侧是陡峭石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水流湍急,声如雷鸣。
  李慕仪正闭目养神,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和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护卫首领的厉声示警:“有落石!保护殿下!”
  她猛地睁眼,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山崖上,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正轰隆隆滚落,砸向队伍前列!虽未直接击中车驾,但已造成数名开路的骑兵人仰马翻,队形瞬间混乱。
  “敌袭!结阵!”训练有素的亲卫迅速反应,盾牌手上前,将萧明昭的马车团团护住,弓箭手则对准山崖上方。
  然而,落石之后,并未出现预想中的伏兵冲杀。山崖上方静悄悄的,只有被惊起的飞鸟鸣叫。
  “怎么回事?”萧明昭的声音从前方马车传来,冷静依旧。
  护卫首领派人小心翼翼上前探查,回报说山崖上方发现有人活动痕迹和撬动石块的工具,但人已逃离,去向不明。落石的位置和时机选择得很刁钻,虽未造成重大伤亡,却成功阻滞了队伍,制造了恐慌。
  “清理道路,加速通过!”萧明昭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队伍重新整顿,快速通过了这段险路。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这显然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警告。对方在展示他们有能力在沿途制造麻烦,甚至可能……有更致命的杀招在后。
  当晚,宿在一处规模较大的驿站。萧明昭将李慕仪和赵谨,以及几名心腹将领召入房中。
  “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萧明昭坐在主位,烛光映着她冷峭的侧脸。
  “回殿下,落石手法粗糙,意在惊扰,非为杀伤。恐是当地某些受漕运案牵连的宵小之辈,或齐王余孽的恐吓之举。”一名将领分析道。
  “恐吓?”萧明昭指尖敲击着桌面,“若只是恐吓,未免太儿戏。本宫更倾向于是试探——试探我等的反应速度、护卫能力,以及……队伍的虚实。”
  她看向李慕仪:“你以为呢?”
  李慕仪沉吟道:“殿下所言极是。落石选择在前队,而非中军核心,或是为探查前卫应变,亦可能是想观察殿下车驾在遇袭时的具体防护措施。且对方一击即走,不留痕迹,显是熟悉地形、行事谨慎之辈。或许,这只是开始。”
  萧明昭眼中寒光一闪:“不错。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前哨探查范围扩大一倍,夜宿时明暗岗哨加倍。所有饮食饮水,需经专人验看。行程路线,每日临时调整。”她顿了顿,“李慕仪,你与赵谨重新核定后续沿途所有可能险要地段,标注出来,拟定备用路线和应急预案。”
  “是。”李慕仪与赵谨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李慕仪回到自己被安排在与萧明昭相邻的客房。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驿站中跳动的火光,山风带着寒意吹入。
  旅途的凶险,已初露端倪。而这才刚刚开始。萧明昭的应对不可谓不周密,但暗处的敌人显然也非庸手。往后的路,恐怕步步惊心。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凤凰令牌,又想起腰带暗格内那几张染血的信纸。江南之行,对她而言,目标远不止协助萧明羽整顿盐政、平息民变那般简单。
  必须更加小心。在应对明枪暗箭的同时,她也要寻找机会,推进自己的计划。
  就在她沉思时,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瓷器放置在桌面上的声音,以及萧明昭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李慕仪动作微顿,随即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寒风与那声叹息一同隔绝在外。
  心墙高筑,各怀机杼。这漫长的南下之路,注定了不会平静。而她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也将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与并肩中,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第 25 章 夜袭惊魂露真功,疑心暗影共枕戈
  驿站的夜,被呼啸的山风和松涛声包裹,远比京城的寂静更深沉,也更容易藏匿杀机。烛火在室内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李慕仪并未真正入睡,白日那场意在警告的落石,已将她的警惕提到了最高处。多年的战略分析师生涯让她深知,试探之后,往往紧随而来的就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约莫丑时,万物最沉寂的时刻。一种极细微的、近乎幻听的“嗒”声,像是瓦片被极轻地踩踏又弹起,混在山风中断续的呜咽里,几乎难以分辨。但李慕仪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和谐——这不是风,是夜行人提气轻纵时难以完全避免的、与屋瓦接触的刹那轻响。声音的方向,正是萧明昭卧房的屋顶。
  她无声无息地自榻上滑下,外衫早已和衣而卧,只需系紧衣带。冰凉的短匕贴着腕内侧滑入掌心,另一手已扣住床边矮几上一只沉重的铜质笔洗。她屏住呼吸,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所有感官却如同张开的蛛网,捕捉着屋顶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移动轨迹。
  来了!
  几乎是屋顶异响落定的同一刹那,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短促的闷哼,那是人体要害遭重击时喉咙里挤出的最后气音,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内卫失守!
  李慕仪脑中警铃炸响,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她没有冲向房门——那可能正落入算计。而是猛地将手中铜质笔洗狠狠砸向自己房间临街的窗户!
  “哐啷——!”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碎裂的木窗棂和瓦片四溅!
  几乎同时,她已矮身蹿至门边,却不拉开,而是用肩膀全力侧撞向门板与墙壁的结合处——那并非最牢固的位置!“砰”的一声闷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露出一道缝隙。她如游鱼般闪出,口中已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呼哨,这是出发前约定的、仅次于鸣镝的遇袭警报!
  “敌袭!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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