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最终,在内阁首辅杨文渊的斡旋下,漕粮预案照旧通过,但对江南盐政“暂缓激进行措,注重平稳过渡”的提议,也被含糊地记录在案,算是各退半步,但暗流依旧汹涌。
散朝后,萧明昭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出宫。李慕仪跟随其后,在登上马车前,萧明昭脚步微顿,低声道:“今日申时三刻,城西‘一品香’茶楼,天字三号雅间。你要见的人,会在那里。”她递过一枚不起眼的铜钱,上面有一个细微的刻痕,“凭此物相认。务必小心。”
李慕仪接过铜钱,触手冰凉,点了点头:“臣明白。”
回到公主府,李慕仪闭门不出,仔细筹划申时的会面。接触皇城侍卫亲军中的不满者,此事非同小可。对方是否可靠?会不会是陷阱?如何交谈才能既获取信任又不暴露过多?她需要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和应变方案。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常服,将必要之物,包括那枚铜钱、少量应急银钱、以及淬毒细针贴身藏好。对着铜镜,她调整了面部细微表情,让那份属于“李慕仪”的冷静疏离中,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忧心国事的年轻官员的诚挚与焦虑。
申时初,她悄然从公主府侧门离开,没有乘车,只作寻常文人散步状,迂回向城西走去。冬日的午后,天色阴沉,寒风卷着尘土。她一路留意身后,确认无人跟踪,才闪身进入“一品香”茶楼。
茶楼内人声略显嘈杂,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李慕仪目不斜视,径直上楼,来到天字三号雅间外,轻轻叩门。
门从内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蓄着短须、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面孔。他打量了李慕仪一眼,目光在她手中那枚铜钱上一扫,低声道:“阁下是?”
“受人之托,来品‘雨前龙井’。”李慕仪说出约定的暗语前半句。
中年男子神色微松,侧身让开:“请进,茶已备好。”
李慕仪闪身入内,房门立刻关上。雅间内陈设简单,除了桌椅,只有一盆炭火驱散寒意。除了开门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人坐在桌旁,身形魁梧,穿着普通的棉袍,但坐姿笔挺,手掌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显然是惯于握持兵刃之人。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方正,眉头紧锁,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
“这位是皇城侍卫亲军副指挥使,严铮,严大人。”中年男子介绍道,他自己则是严铮的心腹亲兵队长,姓孙。
严铮并未起身,只是目光如电,审视着李慕仪,带着明显的怀疑与警惕。“阁下便是长公主殿下信中所提之人?未免太过年轻。”他声音低沉沙哑。
李慕仪不卑不亢地拱手:“严大人。在下李慕,添为公主府幕僚。年轻与否,不在年齿,而在能否为君分忧,为国除弊。如今宫禁被不明兵马把持,隔绝内外,陛下安危难测,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忧心如焚。严大人身负拱卫宫禁重责,眼见宵小横行,架空周统领,钳制同袍,心中想必亦难安宁。”
她开门见山,直接点出要害,言辞恳切,又暗含激将。
严铮脸色更加阴沉,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又强行忍住:“北营高焕那厮,仗着太后势大,齐王撑腰,横行无忌!周统领被以‘养病’为名软禁府中,几个不服的兄弟也被寻由调离或申饬。如今乾元宫外围尽是他们的眼线,我等虽在宫内,却寸步难行,形同虚设!这口气,老子咽不下!”他胸膛起伏,显然积郁已久。
孙队长连忙低声道:“大人慎言!”
李慕仪心中稍定,看来此人对北营和齐王的跋扈确实深恶痛绝。“严大人忠勇,令人敬佩。然独木难支,意气用事,非但于事无补,恐反遭其害。北营掌控宫门,隔绝消息,其意非止于‘协防’。长公主殿下深知大人困境,亦知宫内侍卫亲军兄弟多怀忠义,不甘受制于人。故遣在下前来,非为驱使,实为联络,共商拨乱反正之策。”
她将姿态放低,表明是“联络”、“共商”,而非上对下的命令,更能打动严铮这类武将的自尊心。
严铮神色稍缓,但警惕未消:“长公主殿下欲如何?如今齐王势大,宫禁在其手,朝中亦多其党羽。殿下虽得陛下信任,但毕竟......是女流。”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迟疑。
李慕仪正色道:“殿下虽是女流,却蒙陛下信重,授以参决之权,正是为制衡某些野心勃勃之徒。女流又如何?古有妇好掌兵,平阳公主建幕府。当此国本动摇之际,正需忠勇之士不问出身,同心戮力。殿下所虑者,非一己之权位,乃是陛下安危、太子地位、朝纲稳固。严大人所求者,无非是重掌宫禁,肃清奸佞,尽忠职守。二者目标,并无二致。”
她引经据典,将萧明昭的参与拔高到“维护国本”的层面,与严铮“尽忠职守”的诉求绑定,消解其性别顾虑。
严铮目光闪烁,显然被说动了些许。“那......殿下有何具体谋划?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李慕仪压低声音:“眼下首要,是恢复宫内外的消息畅通。殿下需要知晓陛下确切病情、每日觐见人员、宫中守卫换防细节,尤其是北营兵力的具体布防点。其次,需在关键时刻,确保宫门不被彻底锁死,至少有一两处关键门户,能在必要时由可信之人控制。再次,需摸清侍卫亲军中,哪些人可靠,哪些人已被收买或动摇。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不可打草惊蛇。”
她提出的要求具体而务实,都是严铮职权范围内可以设法做到、且符合其自身利益的事情,恢复对宫禁的部分控制力。
严铮与孙队长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传递消息,暗中记录布防,摸清人员底细......这些,我等可以设法。但控制宫门......风险太大,需看时机。而且,殿下那边,何时动手?如何接应?”
“时机未至,殿下自有安排。严大人只需先做好前述准备,随时待命。联络方式......”李慕仪取出另一枚特制的、带有暗记的玉佩,递给严铮,“此物可凭信。若有紧急消息,可派人持此物至城南‘清风当铺’,找陈掌柜,说是‘典当祖传青玉’,他自会安排。平日若无要事,不必联络,以免暴露。”
严铮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收入怀中。“好。我等便依计行事。但愿长公主殿下,莫要负了我等兄弟一片忠心。”
“殿下必不负忠义之士。”李慕仪郑重承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她不敢久留,起身告辞。
离开茶楼,天色愈发昏暗,寒风更劲。李慕仪心中略松一口气,第一步接触算是顺利。她沿着来时路径返回,脚步不急不缓,依旧保持着警惕。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准备拐入另一条街道时,异变陡生!
巷子两端,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五条黑影,堵住了去路和退路。这些人穿着普通的市井服饰,但行动迅捷,眼神凶戾,手中皆握着短棍或匕首,显然来者不善。
李慕仪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自己可能被盯梢了!是齐王的人?还是茶楼会面暴露了?
没有时间细想,为首一个疤脸汉子低喝一声:“抓住他!”几人立刻扑了上来!
李慕仪虽不精于武艺,但穿越后为自保暗中练习的应急反应此刻派上了用场。她身形一矮,躲过迎面砸来的短棍,同时袖中细针滑入指尖,借着侧身机会,狠狠扎向最近一人持匕手腕的穴道!
那人闷哼一声,匕首脱手。李慕仪顺势夺过匕首,反手格开另一根袭来的木棍,动作虽略显生疏,但够快够狠。她知道不能缠斗,必须尽快脱身!
“点子扎手!用狠的!”疤脸汉子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亲自扑上,手中短刀直刺李慕仪心口!
李慕仪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刀锋划破了她肩头衣物,带出一道血痕。她趁机将手中夺来的匕首掷向另一人面门,那人慌忙躲闪。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李慕仪看准巷子一侧有一处堆放杂物的矮墙,猛地发力冲刺,脚蹬墙壁,借力向上攀爬!
“别让他跑了!”疤脸汉子怒吼。
李慕仪拼尽全力翻上墙头,顾不得肩头火辣辣的疼痛和手掌被粗糙墙面磨破的血痕,纵身跳下墙的另一侧。落地一个翻滚卸力,立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巷外灯火较为明亮的大街狂奔!
身后传来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似乎被那堵墙耽搁了片刻。
李慕仪不敢回头,用尽力气奔跑,直到冲入人来人往的大街,混杂在稀疏的行人中,又快速拐入另一条岔路,七绕八绕,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扶着一处墙角,剧烈地喘息起来。
肩头的伤口不深,但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手掌也火辣辣地疼。更让她心惊的是这次袭击的精准和狠辣。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要抓她或杀她!
是严铮那边有问题?还是自己离开公主府时就已被盯上?抑或是......昨夜那神秘警告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