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宴席直至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喧嚣退去,偌大的公主府似乎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仆役收拾杯盘碗盏的轻微声响。
  萧明昭揉了揉额角,对李慕仪道:“陪本宫去园中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春夜微凉的花园。
  月色不甚明朗,星光稀疏,园中景物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
  经过精心筹备的祭祀大典,两人似乎都有些脱力,一路无言。
  走到池塘边的水榭,萧明昭停步,凭栏望着墨黑的水面,忽然开口:“今日,你可觉得风光?”
  李慕仪站在她身侧稍后,闻言答道:“殿下代天祭祀,威仪天成,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风光二字,不足以形容。”
  萧明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风光?或许吧。可站得越高,风越大,也越冷。”
  她转过身,面对着李慕仪,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眼中情绪难辨,“李慕仪,今日之后,你我便真正是众矢之的了。那些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你......怕不怕?”
  “怕也无用。”李慕仪平静道,“既已选择与殿下同行,自当风雨同舟。”
  “风雨同舟......”萧明昭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深深看入李慕仪眼中,仿佛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你真的愿意,与本宫同舟共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离不弃?”
  李慕仪迎着她的目光,心中却想起西苑的秘密,想起被搁置的血仇,想起那可能隐藏在更高处的阴影。
  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臣......自当尽力。”
  没有肯定的“愿意”,只有疏离的“尽力”。
  这个回答,显然让萧明昭不甚满意,她眼底那丝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转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失望。
  她忽然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慕仪,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一箭,那一夜的话,对你而言,难道就真的......毫无意义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受伤。
  李慕仪心头微震,看着近在咫尺的、卸去了白日威仪、只剩下疑惑与不安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质问她西苑的孩子,质问她隐瞒的缘由。
  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她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垂眸道:“殿下厚恩,臣铭记于心。只是......臣乃殿下臣属,自当谨守本分,为殿下分忧。其他,不敢妄求,亦不敢……令殿下为难。”
  这番话,礼貌周全,却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划归到清晰的“君臣”界限之内。仿佛那生死相托、泪眼相对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萧明昭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好,好一个‘谨守本分’。”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池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罢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臣告退。”李慕仪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平稳,未曾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萧明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堵着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谨守本分......不敢妄求......”她低声呢喃,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狠戾,“李慕仪,你究竟......要本宫如何待你?”
  而此刻,远离花园水榭的东厢院落,李慕仪回到房中,并未立刻歇息。
  她点亮书案上的灯,从暗格中取出那份齐王密卷,再次展开。
  目光落在“宫中贵主”、“慈恩寺供奉”、“螭纹玉牌”等字眼上,又想起白日祭祀时,那些皇室宗亲、后宫命妇中,可能隐藏着的、与齐王勾结的“贵主”。
  权力巅峰之下,暗流汹涌更甚。
  萧明昭感受到的是高处的寒风与身边人的疏离,而她李慕仪,看到的却是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危机与算计。
  西苑的孩子,如同一个定时火雷,随时可能被对手引爆,成为攻击萧明昭“德行”和她这个“驸马”“无子”的利器。而江南旧案与宫中迷影,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萧明昭那变幻莫测的“情意”与“承诺”之上。她必须有自己的谋划。
  将密卷收起,她提笔写下几行字,是给那位沈编修的又一封信。
  信中依旧以探讨学问为名,却“不经意”提及,听闻慈恩寺收藏有前朝一些与水利相关的祈福经文刻本,不知沈编修可否帮忙留意或抄录片段,以供研究参考。同时,附上了一方上好的徽墨作为谢仪。
  这封信,是她向着“慈恩寺供奉”这条线索,投出的又一颗石子。
  做完这些,她吹熄灯烛,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朦胧,春夜静谧。
  然而,无论是太庙燔柴的余烬,还是水榭旁无声的裂痕,亦或是暗室中悄然展开的调查,都预示着,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一场新的、或许更加猛烈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高处不胜寒,而立于她身侧,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前路晦暗,唯有意智与筹谋,或许才能劈开一线生机。至于那份掺杂了太多算计与隐瞒的“情意”......
  李慕仪闭上眼睛,将一切翻涌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
  第 45 章 和风难解连环结,稚语偏惊不眠人
  太庙祭祀的余韵,如同投入朝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经久不息。
  萧明昭的权威经此一役,彻底稳固,朝野上下,再无人敢公开质疑其“代天子理政”的正当性与能力。
  每日乾元宫前的丹墀上,等候长公主殿下召见、批阅的官员排成长列,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公主府正院的书房。
  萧明昭似乎已完全适应了这种日理万机的节奏,处理政务愈发雷厉风行,眼神中的疲惫被一种更加深沉、不容置疑的威仪所取代。
  然而,与权势稳固相伴的,是她与李慕仪之间那层日益加厚的冰层。
  那夜水榭边不欢而散的对话后,两人虽仍每日相见,商议政务,但氛围已大不相同。
  萧明昭不再试图探究李慕仪的内心,也不再流露那些脆弱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李慕仪的“谨守本分”,似乎被她真正地接纳了,只是这接纳背后,是更深的不满与猜疑在发酵。
  李慕仪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意化解。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两件事上:一是协助处理日益繁重的政务,尤其是萧明昭交办的、关于整顿吏治、清查各地亏空的新政推行;二则是继续她隐秘的调查。
  沈编修那边有了回音。
  他遣人悄悄送来一本手抄的、据说源自慈恩寺藏经阁某位还俗老僧笔记的册页,里面零星记载了寺中一些“大功德主”的供奉记录,时间跨度从景和初年到二十五年。
  其中提到,有位“诚惶诚恐信女陆门某氏”,自景和二十二年起,每年固定向寺中捐赠巨额香火钱,指定用于“祈福超度”、“供奉长明灯”,备注中隐约提及是为“江陵冤魂”及“早夭婴灵”祈福。
  这笔捐赠在景和二十五年后骤然停止。
  同时,笔记中还提到,约莫景和二十四年,寺中曾受“内造之物”一批,用于装点某位“贵主”长期供奉的静室,其中有“螭纹玉净瓶一对”。
  陆门某氏?江陵冤魂?早夭婴灵?内造螭纹玉净瓶?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之前齐王密卷、赵谨调查所得惊人地吻合。
  陆文德的家族女眷在向慈恩寺捐巨资祈福,对象是“江陵冤魂”,这可能指向堤案死难者或李家。
  “早夭婴灵”,这又是谁?
  而螭纹玉器再次出现,指向宫中。
  李慕仪将这份抄录与之前的线索并置,心中那个关于更高层“贵主”的阴影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这位“贵主”,不仅可能与齐王、陆文德的贪墨网络有关,甚至可能直接牵扯到当年的血案与某些隐秘的宫闱之事,如婴灵。
  她将这份手抄谨慎藏好,并让送信人带话给沈编修,表示“资料甚有趣,日后若有类似旧闻,烦请继续留意”,同时附上了一套前朝孤本诗集的摹本作为酬谢。
  另一方面,朝堂之上,关于“国本”、“子嗣”的议论,并未因萧明昭权势日重而停歇,反而在私下里传得更加隐秘而汹涌。
  李慕仪在协助处理奏章时,也能看到一些地方官员贺表中隐晦的“祈愿殿下早日开枝散叶,以固国本”之类的词句。而一些勋贵宗亲在拜访公主府时,言辞间也总不免旁敲侧击。
  这一日,春光明媚,萧明昭在府中设小宴,款待几位近日入京述职的边镇将领及他们的家眷,意在示恩笼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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