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慕仪作为驸马,自然需出席作陪。
宴席设在花园暖阁,四周轩窗敞开,和风拂面,桃李芬芳。
气氛起初颇为融洽,将领们感激殿下的信任与赏拔,家眷们则对皇家气派与公主殿下的风华惊叹不已。
萧明昭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言谈间颇为随和,甚至与几位将领夫人聊了几句家常。
酒过三巡,一位来自陇西、性情豪爽的刘姓参将夫人,许是多饮了几杯,又见长公主殿下如此平易近人,便大着胆子笑道:“殿下府上这园子真是精巧,花木繁盛,景致宜人。只是......似乎少了些孩童嬉戏的热闹气。妾身在家时,最喜看几个皮猴儿在院子里追跑,虽闹腾,却觉生机勃勃。殿下与驸马爷皆是神仙般的人物,若能早日添几位小殿下,这府邸定然更加圆满喜庆!”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静了一静。
几位将领脸色微变,暗瞪自家夫人。
其他家眷也噤了声,目光或担忧或好奇地看向主位。
萧明昭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执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平淡:“刘夫人心直口快。只是国事繁忙,子嗣之事,自有天意,强求不得。”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说起来,刘参将在陇西驻守辛苦,今春关外胡马可有异动?”
那刘夫人也觉失言,讪讪不敢再多嘴,连忙顺着萧明昭的话头谈起边关事务。
李慕仪端坐一旁,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尴尬的提议与她全然无关。
她甚至微微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嘴角还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这份过于冷静、甚至堪称漠然的表现,悉数落入了萧明昭的眼中。
萧明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看着李慕仪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怨怼与不安,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骤然窜起一股邪火。
她就这么不在意?别人当众议论她“无子”,暗示她“不圆满”,她竟能如此无动于衷?难道在她心里,与自己的婚姻、与这公主府、甚至与自己的关系,就真的只是“本分”,毫无期待,也毫不在乎是否“圆满”吗?
宴席后半段,萧明昭虽然依旧谈笑风生,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份随和之下,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与冷意。
李慕仪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她只是更加谨慎地保持沉默,扮演好一个得体但沉默的陪衬角色。
宴席散去,将领及家眷们恭敬告退。暖阁内只剩下萧明昭与李慕仪,以及几名伺候的宫女。
萧明昭挥退宫女,独自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慕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刘夫人的话,你怎么看?”
李慕仪躬身:“乡野妇人之言,无心之失,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本宫问的是你。”萧明昭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看?关于子嗣,关于这府邸是否‘圆满’?”
李慕仪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臣以为,殿下肩负江山社稷,万民福祉系于一身,此乃大圆满。府邸私事,不过是微末小节。至于子嗣,殿下既有安排,臣自当遵从。”她巧妙地提及“殿下既有安排”,既像是恭维萧明昭早有考量,又隐隐带出一丝试探。
萧明昭瞳孔微微一缩,紧紧盯着李慕仪,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不甘或在意。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理智与恭顺。
“好,好一个‘微末小节’,好一个‘自有安排’。”萧明昭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尖锐的失望,“李慕仪,你总是这么清醒,这么......识大体。倒显得本宫庸人自扰了。”
她不再看李慕仪,径直向暖阁外走去,步伐比平日更快,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李慕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不在意吗?怎么可能。只是她的在意,早已被层层算计和冰冷的现实所冻结,无法、也不能表露分毫。
然而,有些秘密,并非刻意隐藏就能永远不露痕迹。
就在这天傍晚,李慕仪从书房出来,准备回东厢用晚膳,路过连接花园与西苑的一条偏僻回廊时,忽然听到前方假山石后,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稚嫩焦急的呼唤:
“嬷嬷!嬷嬷等等我!我的小球......小球滚到那边去了!”
是一个大约三四岁孩童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明显的哭腔。
紧接着,是赵嬷嬷紧张又无奈的低语:“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别喊!咱们得快回去,不能让人瞧见!小球嬷嬷再给你做个新的,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那个!上面有阿娘绣的小老虎!”孩童不依,声音更大了一些。
李慕仪脚步猛地顿住,屏住呼吸,隐在廊柱之后。阿娘?绣的小老虎?
她透过假山石的缝隙,隐约看见赵嬷嬷半抱半拉着一个穿着锦缎小袄、头顶扎着两个小鬏的孩童,正匆匆往西苑方向去。
那孩童挣扎着回头,望向小球滚落的方向——正是李慕仪所站的回廊这边。
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晕映照下,李慕仪看清了那孩子的侧脸——眉目精致,竟与萧明昭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挑的凤眼,简直如出一辙!
刹那间,李慕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先前所有的猜测、疑虑,在此刻亲眼所见之下,变成了冰冷刺骨的现实。这孩子......不仅存在,而且容貌酷似萧明昭!他口中的“阿娘”......是谁?是萧明昭早年那段政治联姻的对象?还是......另有其人?
赵嬷嬷终于强行抱起了孩子,捂着他的嘴,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进入了西苑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李慕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春夜的和风拂过,却吹不散她周身弥漫的寒意。
那孩童稚嫩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彻底惊醒了她的自欺欺人。
连环心结,非和风可解;稚子一语,惊醒不眠之人。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直接,也更残酷。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向着东厢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因那夜誓言而残存的微弱星火,终于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荒原。
有些路,走到这里,已然清晰。有些抉择,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只是这提上日程的,究竟是更深的谋算,还是决绝的离去?连她自己,此刻也难以分明。
唯有一点确定——这看似繁花似锦、权势滔天的公主府,于她而言,已是四面漏风的危楼,再难觅得半分安稳与真心。
第 46 章 锦灰微聚添薪火,玉镜蒙尘影渐斜
亲眼目睹西苑孩童带来的冲击,如同在李慕仪本就冰封的心湖上,又狠狠砸入一块坚冰。
那酷似萧明昭的眉眼,那声自然而出的“阿娘”,彻底坐实了那个隐秘的存在,也粉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连日来,她表面依旧协助萧明昭处理政务,言辞恭谨,举止得体,仿佛那夜回廊下的偶遇从未发生。
只是,她周身的疏离感,已从一层薄冰,凝成了难以穿透的玄铁。
萧明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李慕仪的眼神比以前更淡,更远,即便是议事时,目光也极少与她对视,仿佛透过她在看一片虚无。
那份“谨守本分”的恭顺,此刻更像是冰冷的盔甲,将她所有真实的情绪封锁其中。
萧明昭心头那股邪火与不安愈燃愈烈,却无从发作。
她试探过,将几件更为机要、甚至涉及部分人事安排的奏章交予李慕仪参详,李慕仪的分析依旧精准,建议依旧中肯,但那份公事公办的抽离感,让萧明昭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这个人,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从她身边悄然抽离。
两人之间的沉默,渐渐从压抑变得诡异。
暖阁也好,书房也罢,除了必要的公务交谈,常常是长时间的静默。
萧明昭有时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而李慕仪则垂眸专注于眼前的文书,仿佛对身侧那道复杂的目光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李慕仪并未停下手中的棋。沈编修那条线,因着前两次“古籍交流”的顺利,变得更加畅通。
这次,他主动遣人送来一封短笺,言及因协助李大人查找资料,自己也对前朝工部旧事产生了兴趣,近日翻阅家藏旧札,发现其曾祖的笔记中,曾隐晦提及一桩旧闻:约在更早的承平末年,江陵曾有豪绅陆氏,因攀附上京中某位“极贵”的娘娘,得以插手地方河工采买,获利颇丰,后该家族一子弟得以入工部任职。笔记中感叹“朝中有人好办事,然福祸相依,未知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