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萧明昭看着那张纸条和口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几乎将纸张捏碎。
  “宫中……老太妃……”她眼中寒光迸射,“好,好得很!果然是阴魂不散!”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诽谤,更可能是一场深远的阴谋,意图将她和那个孩子,甚至可能牵扯出更不堪的往事,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而那个隐藏在宫中的黑手,竟然将钉子埋到了她的静园!
  巨大的危机感与暴怒,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在此等关键时刻,李慕仪依旧置身事外,东厢那边平静得可怕,没有只言片语的关切,更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建议。
  仿佛她萧明昭是死是活,是清是浊,都与她李慕仪毫无关系。
  “李慕仪……”萧明昭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被背叛的痛楚与凛冽的杀机,“你既如此无心,便休怪本宫……无情!”
  她转向赵谨,声音冰冷如铁:“那个护院,处理干净,连同中间人,一并揪出,撬开他们的嘴!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静园那边……告诉老亲王,孩子确是本宫早年收养的宗室遗孤,因生母出身微贱且已亡故,为保全孩子颜面与本宫清誉,故而未曾张扬。所有用度内造之物,皆因本宫怜其孤苦,特从宫中份例拨给。若有不信,可查验宗室玉牒与宫中支取记录!”她迅速编造了一套相对合理、尽管仍有漏洞的说辞,并准备动用权力修改或“完善”相关记录,以应对调查。
  “另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森然,“给本宫盯紧东厢。李慕仪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巨细无遗,全部报来!”
  “是!”赵谨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他明白,殿下对驸马爷的猜忌与防备,已升至顶点。
  风雨欲来,祸患暗藏,而这对曾并肩作战、许下重诺的伴侣,此刻却已站在了猜忌与算计的对岸,各自谋划着未知的棋局。
  第 50 章 疑云蔽日刀光隐,心渊隔世燕分飞
  静园的调查,最终在老康亲王一声长叹与内阁首辅杨文渊的斡旋下,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勉强收场。
  萧明昭给出的“收养宗室遗孤”之说,虽经不起严格推敲,但宗人府的玉牒在“及时”的增补与“修正”后,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宫中支取记录同样被“梳理”得清晰合理。几位重臣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深知此事再深究下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皇室丑闻,动摇国本。
  在萧明昭隐晦的施压与“顾全大局”的共识下,调查结果被定为“长公主殿下仁厚,收养宗室孤女,为存体面未曾张扬,虽有欠妥之处,然其心可悯”。
  至于那“早年联姻”、“私诞子嗣”的指控,则以“查无实据,系属谣言”草草结案。
  然而,盖上的盒子,并不意味着里面不再滋长毒菌。朝野上下,明面上不再议论,私底下的流言蜚语却愈发离奇诡谲。
  有人说那孩子眉眼酷似已故的某位藩王,有人说静园用度奢华堪比皇子,更有人将此事与萧明昭早年短暂且神秘的那段“联姻”重新翻出,绘声绘色。
  萧明昭的威望,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些原本就对她女子执政、推行新政心存不满的守旧势力,借此机会蠢蠢欲动,在政务上阳奉阴违,或暗中串联。
  萧明昭心中戾气日盛。
  她知道,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那个隐藏在宫中的黑手一击未中,必会再寻时机。
  赵谨对静园护院及其背后中间人的追查,在触及到一位早已失势、居于冷宫边缘的“陈太妃”时,线索突然中断——那位太妃身边的一名老宦官,在赵谨的人找到他之前,“意外”失足落井身亡。
  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陈太妃……”萧明昭反复咀嚼着这个封号。
  这位太妃出身不高,先帝时并不得宠,无子无女,常年吃斋念佛,几乎被人遗忘。
  她为何要针对自己?
  是受人指使,还是……与更早的旧怨有关?
  萧明昭命赵谨秘密调查陈太妃的背景,尤其是其家族渊源与早年宫闱关联。
  赵谨费尽周折,从一些早已离开宫廷的老宫人模糊的记忆中拼凑出一点信息:陈太妃的家族似乎与江陵有些关联,早年宫中似有一位同样出身江陵的林姓妃嫔,但封号不详,曾颇为得宠,后来不知何故骤然失势“病故”,时间大概在承平末年到景和初年。
  而自那之后,陈太妃在宫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沉寂。
  “林姓妃嫔……江陵……”萧明昭将这些零散信息记在心中,但年代久远,线索模糊,与眼前静园风波似乎并无直接证据链相连。
  她只能将这看作宫中复杂恩怨的一角,或许陈太妃的出手,与这段早年的宫闱纠葛有关,借机发泄旧怨,或是被人利用。
  这让她更加警惕宫中那些看似沉寂、实则可能暗藏祸心的角落。
  而更让她心绪难平、如鲠在喉的,是东厢那个人的态度。
  “殿下,驸马爷近日除处理公务外,闭门不出。与外界书信往来,主要是与翰林院一位沈姓编修探讨古籍版本,内容均已抄录在此,皆是经史考据,并无异样。”赵谨每日的汇报,千篇一律。
  李慕仪的生活规律得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她甚至对静园调查的最终结果,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不曾询问,不曾评论,仿佛那场差点将她这个“驸马”也卷入漩涡的风暴,从未发生。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抽离,在萧明昭看来,不再是“识大体”,而是彻底的“无心”与“冷漠”。
  她开始相信,李慕仪的心,或许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
  那挡箭的瞬间,许是出于幕僚的忠义或本能。
  那月下的眼泪与誓言,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个对自己安危、名誉都毫不在意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在乎自己?
  猜忌与恐惧的毒芽,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萧明昭开始恐惧李慕仪的“不可控”。
  她太聪明,太冷静,知晓太多秘密——江南的布局、齐王的罪证、静园的真相,甚至可能……
  还有自己未曾察觉的、关于陆家与宫中旧事的线索,毕竟她曾在翰林院查过旧档。
  这样一个心思莫测、又仿佛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的人,留在身边,是助力,更是致命的隐患。
  尤其在她即将走向那至高之位的前夜,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必须被清除。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萧明昭的脑海中,伴随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深的恨意。
  她有时会深夜独坐,望着东厢的方向,眼前闪过猎场她为自己挡箭时苍白的脸,闪过病榻前她紧闭双眼的脆弱,闪过朝堂上她平静说出“彻查”时的疏离……
  爱与恨,信与疑,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这一日朝会,果然有御史旧事重提,以“静园之事虽已澄清,然殿下既收养宗室女,何不正式给予名分,录入玉牒,以安人心”为由,再次发难。
  实则意在逼迫萧明昭公开承认那孩子的存在,并将其纳入皇室序列,这无疑会坐实之前“私生子”的猜测,并将这个孩子永远置于舆论焦点之下。
  萧明昭强压怒火,正欲反驳,却听身后李慕仪清朗的声音响起:“王御史所言,不无道理。”
  萧明昭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微微侧首,用眼角余光瞥向李慕仪。
  李慕仪出列,面向众人,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殿下仁德,收养孤女,本是善举。然既已引起朝野关注,为免日后再生猜疑,给予正式名分,记入宗谱,确是正理。此举既可彰显殿下抚孤之慈,亦能杜绝悠悠众口。只是,”
  她话锋一转,“名分攸关宗法,不可轻率。依臣之见,可请宗人府依例议定一个恰当的封号,既全了殿下抚育之心,又不至逾越规制。至于录入玉牒,记载为‘收养’,昭告天下即可。”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置身事外、冷静分析的模样!
  甚至……还替那些逼迫自己的人,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萧明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李慕仪这是要亲手将那孩子,也是将她萧明昭的伤疤,彻底钉在宗法礼教的耻辱柱上,供人观瞻吗?
  “驸马……思虑周全。”萧明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她没有再看李慕仪,转而面对朝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宗人府可依制拟定封号章程,呈报于本宫。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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