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不再给任何人议论的机会,拂袖而去。回到公主府,她将自己关在书房,砸碎了手边能触及的所有瓷器。
  暴怒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与杀机。
  李慕仪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彻底坚定了她心中那个危险的念头。
  与此同时,东厢内,李慕仪屏退左右,展开今日刚收到的一封密信。
  信是沈编修通过新的隐秘渠道送来,内容让他心惊。
  沈编修称,他通过一位在宫中藏书楼当差多年的远亲,偶然看到一本前朝流入宫中的野史杂录的手抄残本,其中提及承平末年一桩宫闱秘辛:
  当时盛宠的林昭仪疑似与人私通,并怀有身孕,事情败露后,林昭仪被秘密处死,对外称病故,其腹中胎儿亦未能保全。
  而举报并处理此事者,据传是当时一位与林昭仪不睦、且家族与江陵陆家有旧怨的妃嫔。那位妃嫔后来因“行事端谨”得到赏识,家族亦获提拔。
  杂录中隐晦提及,那位妃嫔的家族,似乎姓陈。
  陈?
  陈太妃?!
  李慕仪瞬间将这条信息与之前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林昭仪因“私通”被处死,举报者可能是陈太妃或其家族。
  陆家因此失势,后陆文德攀附齐王重新崛起。
  而陈太妃在宫中沉寂多年,如今却暗中出手,利用静园孩子之事攻击萧明昭……
  这是宿怨的延续?
  还是有人借陈太妃之手,清算旧账,并打击萧明昭?
  更让李慕仪脊背发凉的是,如果林昭仪当年真的怀有身孕且被处死,那她腹中的孩子……与陆家、与后来的贪墨案、甚至与青州血案,是否有关联?
  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会不会就是某些人心中抹不去的“婴灵”,需要慈恩寺常年供奉超度?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更加狰狞。
  李慕仪意识到,萧明昭可能已陷入一个远比她想象更复杂的宫闱旧怨与权力倾轧的漩涡之中,而那个孩子,或许正是点燃这一切的引信。
  她该告诉萧明昭吗?
  以她们如今的关系,萧明昭会信吗?
  会不会认为这是自己为了脱身或另有图谋而编造的谎言?
  犹豫再三,李慕仪再次选择了匿名传递。
  她将这条关键信息,以更加隐晦的方式,拆分重组,混杂在其他无关信息中,通过另一条独立的暗线,试图传递给赵谨。
  然而,这条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或许赵谨未能破解其中真意,或许萧明昭根本不信,又或许……信息根本没送到。
  李慕仪不知道的是,她传递信息的行为,已经被萧明昭高度监控的耳目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虽然内容尚未破译,但这种“鬼鬼祟祟”的私下传递,更加深了萧明昭的疑心。
  “她果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萧明昭听着赵谨关于东厢异常传递的汇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给本宫盯死了!任何与她接触的人,任何她传递出去的东西,都要给本宫查清楚!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准备一样东西……要无色无味,验不出的……鸩酒。”
  赵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然:“殿下!驸马爷他……”
  “本宫心意已决。”萧明昭打断他,转过身,不让赵谨看到自己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有些事,必须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了结干净。你……下去准备吧。”
  赵谨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沉重地应了一声:“是。”
  曾经并肩的燕子,一个在猜忌与恐惧中磨利了爪牙,一个在心寒与谋算中折断了眷恋,早已分飞陌路,隔世心渊。
  第 51 章 蛛网渐收风满楼,鸩羽藏锋待月沉
  春深夏浅,宫墙内的石榴花开了又谢,公主府庭院的草木愈发葳蕤,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沉暮气。
  距离静园风波已过去月余,朝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奏章往来,政令通行,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湍急。
  萧明昭的登基事宜,已从私下的议论,逐渐转为半公开的筹备。
  皇帝萧衍的病势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昏睡不醒,清醒时也口不能言,半边身子瘫痪,完全丧失了理政能力。
  内阁、六部乃至宗人府中,请求长公主殿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正大位,以安社稷”的呼声日渐高涨。
  一些机敏的官员已开始悄悄修改文书中的称谓,将“殿下”与“陛下”的界限模糊处理。
  通往那至高权力的阶梯,似乎已为萧明昭铺就,只待最后一步迈出。
  然而,越是接近顶峰,萧明昭心中的不安与暴戾却越是强烈。
  静园之事虽被压下,但那根刺已深深扎入她的心脏,时刻提醒着她来自宫中阴影的威胁。
  赵谨对陈太妃及其背后势力的追查依旧艰难,线索时断时续,只隐约勾勒出一个可能牵涉到部分失势旧勋、宫中老人以及某些与江南有隐秘关联的商贾的模糊网络,却始终抓不到核心与实证。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东厢那个看似平静无波的人。
  “殿下,驸马爷今日依旧在整理历年漕运与盐政的卷宗摘要,说是为后续新政推行参详。午后见了翰林院沈编修一面,谈论的是前朝一部水利专著的版本异同,历时约半个时辰,谈话内容已记录在此。”赵谨的汇报每日不辍,内容琐碎而“正常”。
  李慕仪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除了公务和与沈编修的“学术交流”,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她甚至开始着手将一些过往经手的重大案件的脉络、关键证据、处置结果整理成系统的案牍,美其名曰“存档备查,以资后世”。
  这种“整理”在萧明昭看来,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她是在为自己准备“功绩簿”?
  还是在梳理……可能不利于某些人的“罪证”?
  尤其当她得知,李慕仪在整理齐王案卷时,似乎格外留意那些涉及“永顺车马行”资金最终流向、以及部分语焉不详指向“宫中”的零散记录时,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她的脊背。
  她想起了李慕仪在翰林院花费大量时间查阅旧档,想起了她似乎对工部旧案、对陆文德、对江陵青州等地异常关注。
  难道……她真的在暗中调查那些陈年旧事?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又想用这些知道的东西做什么?
  猜忌如同藤蔓,将萧明昭的心脏越缠越紧。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梦见李慕仪站在高高的宫墙上,面无表情地将一堆泛黄的纸页撒向朝臣,纸页上写满了她极力隐藏的秘密。
  有时梦见那杯已备下的鸩酒,被李慕仪含笑饮尽,倒下的瞬间,眼神却清明如镜,映出她惊恐扭曲的脸。
  “她必须死。”这个念头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反复捶打着萧明昭的神经,混合着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被背叛的怨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之物的惶恐。
  她为自己寻找理由:李慕仪知晓太多核心机密,其心思难测,立场成谜,又与宫闱旧案似有牵扯,在登基前夕,此人实乃最大的隐患与变数。
  清除她,是为了江山稳固,是为了……自保。
  她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李慕仪对她,或许从未有过真情。
  那挡箭,是算计。
  那顺从,是伪装。
  那冷静,是漠然。
  一个无心之人,死了又何妨?
  只是,每当这个念头闪过,心口那处箭伤旧疤,便会隐隐作痛,仿佛在无声抗议。
  与此同时,李慕仪也在加紧自己的步伐。
  沈编修传来的关于“林昭仪与陈太妃旧怨”的信息,如同钥匙,打开了她拼图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结合手中所有线索——齐王密卷、慈恩寺记录、翰林院旧档、沈编修提供的各类碎片信息,终于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承平末年,出身江陵陆氏远亲的林昭仪盛宠,陆家借此势起。
  林昭仪疑似因“私通”怀孕获罪,被秘密处死。陆家因此受挫。
  景和初年,陆文德入工部,可能通过某种方式重新得势,并开始构建贪墨网络。
  此网络与齐王势力结合,侵吞河工盐税,甚至私运军械。而陇西李氏,或因掌握其早期贪墨证据,可能与江陵旧案有关,成为被清除的对象。
  慈恩寺中陆家女眷的巨额捐赠,既可能是为林昭仪及其“婴灵”祈福超度,也可能带有封口或赎罪的意味。
  陈太妃晚年沉寂,却在此刻利用静园孩子发难,或许既有旧怨,也受宫中其他与陆家、齐王旧网络有牵连的残余势力驱使,意在阻挠萧明昭登基,或清算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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