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立刻密令赵谨,选派绝对可靠的心腹,以“为陛下和长公主祈福”为名,暗中彻查慈恩寺相关记录,尤其是林昭仪时期及陆家捐赠相关的所有账册、文书、供奉物品清单,并设法探察寺中是否藏有隐秘之物。
  “此事,”萧明昭在吩咐赵谨时,特意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李慕仪,语气莫名,“需万分谨慎。慈恩寺牵扯太广,不宜明查。驸马,你心思细,对此有何看法?”
  李慕仪心中明了,萧明昭这是在试探,看她是否对慈恩寺有所了解。
  她垂眸答道:“殿下思虑周全。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供奉先帝后妃灵位者众,确需隐秘行事。臣以为,查访重点可放在经手相关事务的旧日僧侣、或是管理档案的知客僧身上,或许能有所获。只是时隔多年,人事变迁,恐非易事。”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现出过多兴趣,也未回避问题,仿佛真的只是在就事论事。
  萧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对赵谨挥了挥手:“去办吧。”
  赵谨领命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
  萧明昭沉默良久,忽然道:“下月初九,近在眼前了。”
  “是,殿下。”李慕仪应道。
  “本宫昨夜梦见奉天殿前,白玉阶上结了厚厚的霜。”萧明昭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投向窗外,“明明已是初夏,那霜却冷得刺骨,怎么扫也扫不净。”
  李慕仪心中微动,不知她此言何意,只能保持沉默。
  萧明昭收回目光,落在李慕仪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想剖开她的皮肉,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李慕仪,你说,那霜……是因何而生?”
  李慕仪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天象有异,或因人事不修。霜降金阶,恐非吉兆。然,只要殿下秉持正道,廓清朝野,则阴霾自散,霜华亦不足惧。”
  “秉持正道……廓清朝野……”萧明昭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讥讽,“你说得对。是该廓清了。所有不该存在的……阴霾。”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李慕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明昭口中的“阴霾”,或许也包括了她自己。
  金阶未履,霜气已降;玉壶将碎,独影生寒。通往权力顶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更深的猜忌、更冷的杀意。
  而慈恩寺中可能隐藏的旧物,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能揭开血仇真相,也可能成为加速她毁灭的引信。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霜雪彻底覆盖一切之前,找到那条生路,或者……准备好与这冰冷的一切,同归于尽。
  至于萧明昭会以何种方式发难,她虽不确定,但必须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包括最坏的那种。
  第 54 章 霜刃无光映残月,慈恩有秘藏祸根
  距离登基大典仅剩七日。
  京城内外,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奉天殿被修葺一新,金碧辉煌;
  御道两旁,彩绸飘扬,净水泼街;
  各衙署通宵达旦,核对仪程,清点物什,核实人员。
  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不安的躁动气息,弥漫在皇城上空。
  公主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东厢被围得铁桶一般,李慕仪出入皆有大队护卫“随行”,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与押送。
  她对此视若无睹,每日依旧奔波于各处,查验场地,核对名录,神情专注得仿佛眼中只有大典本身。
  萧明昭则愈发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正院书房,召见的也多是赵谨等绝对心腹。
  她眉宇间的阴郁与日俱增,偶尔出现在人前,那份属于未来帝王的威仪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朝臣们觐见时,能明显感觉到她心思深沉,对许多具体政务的批复变得简洁而果决,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仿佛在急切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又或是……在默默倒数着某个决断的执行。
  赵谨对慈恩寺的秘密调查,在重重阻碍下,终于取得了一丝进展。
  这一日深夜,他匆匆入府禀报。
  “殿下,慈恩寺那边……确有古怪。”赵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凝重,“我们的人买通了一名在寺中看守旧档库三十年的老香火道人。据他回忆,约莫是承平四十年秋——也就是林昭仪‘病故’后不久,寺中确实接收过一批特殊的‘供奉之物’,由几位身份极高的内侍亲自押送,说是某位‘故去贵人’的遗念,要求单独辟一静室供奉,除特定僧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那批物品封存得极严,老道人也只远远瞥见过几只漆盒,上面似乎有宫中内造的标记。”
  “可查到供奉记录?具体是何物?”萧明昭立刻追问。
  赵谨摇头:“蹊跷就在此处。寺中明面上的供奉账册,并无这批物品的详细记录,只有一笔含糊的‘善信捐奉,祈福超度’,款项巨大,但捐赠人空白。老道人说,当时负责此事的,是寺中一位法号‘慧明’的知客僧,此人佛法精深,但性格孤僻,极少与人来往。承平四十二年初,慧明突然‘坐化’,其掌管的相关文书,据说也按寺规一并焚化了。”
  “坐化?焚化?”萧明昭冷笑,“真是干净!那慧明坐化前,可有何异状?与何人来往?”
  “老道人年事已高,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慧明坐化前数月,似乎心事重重,曾独自在藏经阁后的竹林徘徊良久,还与一位前来进香的‘贵妇’有过单独交谈。那贵妇面生,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仆妇也非寻常人家。老道人当时只以为是哪位诚心礼佛的官家夫人,未曾深究。”
  贵妇?
  萧明昭与李慕仪心中同时一动。
  会是陆家的人吗?
  还是陈太妃?
  抑或是其他相关之人?
  “还有,”赵谨继续道,“我们设法潜入那间传说中的静室查看过。室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香案,上面空空如也,积满灰尘,看似久无人至。但属下仔细检查了香案和墙壁,发现香案底部有一处极隐蔽的夹层,似乎曾有东西存放,但现已不见。墙上悬挂的一幅褪色观音像背后,墙壁颜色略有不同,似乎曾被挖开后又填平。”
  东西被取走了!
  而且很可能是在近期!
  萧明昭脸色骤变:“可查到是何人所为?何时取走?”
  “寺中僧人众口一词,皆说那静室早已废弃,无人进出。但属下询问了几名负责洒扫那片区域的低等僧人,其中一人隐约记得,约莫两个月前,似乎见过一位面生的老嬷嬷在附近出现过,但当时未曾留意。时间……大致在静园风波刚起之时。”
  两个月前!
  静园风波刚起!
  这绝非巧合!
  萧明昭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眼中寒光闪烁:“好一招釜底抽薪!看来,有人比我们动作更快,抢先一步取走了关键之物!是陈太妃?还是陆家残党?或是……另有其人?”
  她猛地停步,看向赵谨:“那个老嬷嬷,可能查出线索?”
  赵谨面露难色:“容貌模糊,衣着寻常,寺中僧人也道不出更多特征。京城之大,这等年纪的老嬷嬷何其多……无异于大海捞针。”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萧明昭并未完全绝望。
  慈恩寺的秘密虽然被取走,但至少证实了林昭仪遗物确实存在,且与陆家、与陈太妃、与当年的宫闱秘案息息相关。
  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而这个阴谋,很可能与自己母族陆家、与自己的身世、与那个死去的林昭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恐惧与愤怒交织,让她对“清理”身边一切不稳定因素的决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挥退赵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厢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李慕仪……她知道多少?
  她调查翰林院旧档,她与沈编修频繁往来“探讨古籍”,她对慈恩寺之事毫不惊讶……她就像一柄悬在自己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霜刃无光,却最是致命。
  “不能再等了。”萧明昭低声自语,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登基前夜……必须了断。”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沉思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并非政令,也非密信,而是几句看似无关的诗句:“月满西楼酒尚温,故人何处拭冰痕。此生已负三更雪,莫向东风怨玉门。”写罢,她将笺纸折好,放入一个素白信封,未署名,只以火漆封口,印纹是一个简单的凤纹。
  “来人。”她唤来一名心腹宫女,“明日,将此信送至东厢,交给驸马。不必多言,只说……是故人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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