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宫女领命而去。
  萧明昭望着那封信被带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近乎祈求般的期待。
  她在用这种方式,做最后一次隐晦的试探与……告别吗?
  她自己也不甚明了。
  东厢内,李慕仪刚核对完大典当日皇城各门最后一批守卫的花名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宫女送来的素白信封,让她微微一怔。
  拆开信,那几句诗映入眼帘。字迹是萧明昭的,她认得。
  诗句看似感怀,却字字透着寒意与决绝。
  “月满西楼酒尚温”——登基前夜,酒宴?
  “故人何处拭冰痕”——冰痕,是泪痕,还是……血痕?
  “此生已负三更雪,莫向东风怨玉门”——已然辜负,莫要怨恨,指向的,是那扇即将对她关闭的“玉门”吗?
  李慕仪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不是寻常问候,更像是一种隐晦的预告与……最后的通告。
  萧明昭在告诉她,登基前夜,或许就是一切终结之时。
  方式呢?
  是酒?
  还是其他?
  她并不确切知道萧明昭准备了什么,但这封信,结合近日来几乎不加掩饰的监控与日渐浓厚的杀意,足以让她判断出,那个夜晚,必是图穷匕见之刻。
  或许是毒酒,或许是刺杀伪装成意外,或许是构陷……具体手段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明昭的决心已下。
  心死如灰吗?
  或许早已如此。
  从发现西苑孩子的那一刻,从朝堂上听到她冷静提议“彻查”的那一刻,从彼此间信任彻底崩塌、只剩下算计与防备的那一刻。
  那份曾因生死与共而萌生的、极其微弱的情愫,便已在冰冷的现实与血仇阴影中,消磨殆尽。
  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眸中,跳跃着,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片寒潭。
  慈恩寺的线索断了,但方向已明。
  林昭仪的遗物是关键,它可能被陈太妃或陆家残党取走,也可能落入了其他势力手中。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她自己,恐怕已没有时间去追查到底了。
  她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纸,开始写下一些简短的指令和安排,并非关于大典,而是关于她“身后”之事——一些银钱的分配,给青竹,给那位哑仆,几条留给秦管家的最终提示,关于林昭仪、陈太妃、慈恩寺的关联,以及……
  一份极其简略的、关于陇西李氏灭门案与陆家、宫中旧案可能关联的陈述。
  她写得很隐晦,用了大量代称,即便落入他人之手,也难以立刻解读。
  写罢,她将纸卷成细小的纸卷,塞入一枚中空的普通木簪之中。
  这是她能为身后之事,做的最后一点安排。
  真相或许无法由她亲手揭开,但至少,要留下种子。
  第 55 章 月满西楼鸩酒寒,魂断离恨泪始干
  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八,夜。
  明日便是新君登基大典,整个京城灯火通明,犹如不夜之城。
  皇城内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中透着一股肃穆的紧张。
  公主府正院,今夜设下小宴,名义上是酬谢几位在登基筹备中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近戚,实则宾客寥寥,唯有内阁首辅杨文渊、宗人府宗正老康亲王、兵部尚书等三五位绝对核心之人。
  宴会气氛看似融洽,觥筹交错间,众人说着吉祥话,恭贺长公主殿下明日正位大宝,然而细察之下,每个人眉宇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明日之后,天翻地覆,权力格局将彻底重塑,今夜这宴,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与确认?
  萧明昭端坐主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金冠,容颜在烛火映照下更显绝美威严。
  她言笑晏晏,举止从容,与几位重臣交谈时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尽显未来君王的气度与智慧。
  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仿佛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偶尔扫过席间某个空位时,那冰层下似有暗流汹涌。
  那个空位,是属于驸马李慕仪的。
  李慕仪是在宴会开始前半个时辰,接到萧明昭口谕,命她“务必出席”的。
  传旨的宫女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慕仪正在东厢最后核验明日大典护卫的轮班表,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平静放下。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没有更衣,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略显简朴的青色常服,只在外面罩了件御赐的蟒纹罩衫。
  对镜整理仪容时,镜中的人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无波,仿佛即将赴的不是一场生死宴,而是一次寻常的公务禀报。
  她将那只藏有最终安排的中空木簪,稳稳插入发髻,又仔细检查了袖中暗袋里那几样应急之物,这才转身,跟着引路的宫女,走向那片灯火辉煌、却寒意森森的正院宴厅。
  她踏入厅门时,原本低语交谈的席间霎时一静。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探究,有复杂,有隐晦的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慕仪恍若未觉,目不斜视,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位于萧明昭左下首,距离主位最近,却也最显眼,最孤立的位置——从容落座。
  “驸马来了。”萧明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温淡,“今日诸位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驸马近日为大典辛劳,当多饮几杯。”
  “谢殿下。”李慕仪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宴席继续。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廷乐师在屏风后奏着清雅平和的乐曲。
  几位重臣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围绕明日仪程的某个细节讨论起来,似乎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
  李慕仪安静地坐着,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
  萧明昭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总在她身上流连。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评估,有冰冷的决断,甚至还有一丝连萧明昭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描摹——描摹着她清俊的侧脸,她挺直的脊背,她握着酒杯时修长的手指。
  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融洽”。老康亲王捻须笑道:“殿下明日登基,便是君临天下。老臣看着殿下长大,能有今日,实乃祖宗庇佑,亦是殿下英明果决所致。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慕仪,“这天下至尊之位,亦是天下至孤之位。殿下身边,需得有真正忠诚可靠、且能分忧解劳之人啊。”
  这话看似泛泛,实则暗藏机锋。
  是在提醒萧明昭,身侧之人是否绝对可靠?
  还是在暗示李慕仪这个“驸马”身份特殊,需妥善处置?
  萧明昭端起酒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叔祖所言甚是。这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本宫省得。所以,有些事,有些人,需得在踏上那台阶之前,料理清楚,方能安心。”
  她说着,目光终于不再游移,直直地、定定地看向李慕仪,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刺内心深处。
  “李慕仪,”她忽然唤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随本宫时日不短,历经生死,屡立功勋。本宫一直记得,猎场你为朕挡的那一箭。”
  她用了“朕”的自称,虽还未正式登基,但此刻听来,已是君威凛然。
  李慕仪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臣之本分,殿下无须挂怀。”
  “本分……”萧明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寒意骤然加深,“好一个本分。那你告诉朕,你心中,除了这‘本分’,可还曾有过其他?可曾……真正将朕,将这座府邸,将我们的……过往,放在心上?”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私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席间瞬间落针可闻,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李慕仪看着萧明昭,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被背叛的痛楚,有掌控失控的恐惧,有高高在上的威压,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
  到了此时此刻,她还在问这个。
  问一个她早已用行动给出了答案的问题。
  “殿下天威浩荡,臣心唯有敬畏与忠诚。”
  李慕仪缓缓答道,声音清晰,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至于其他,非臣所能妄想,亦非臣所敢求。”
  妄想?
  不敢求?
  萧明昭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然后投入了冰窟之中,冻得发痛,痛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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