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终于落定的杀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美,也极冷,仿佛冬日里绽放的冰凌花。
“好,很好。”她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容普通的中年宦官,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精致的玉壶,和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
“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名曰‘夜光醉’,据说有安神定魄之效。”萧明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威仪,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假象,“今夜之后,便是新朝。驸马劳苦功高,朕……亲自为你斟一杯,愿你来日,亦能安享太平。”
她亲自起身,拿起玉壶。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其中一只琉璃杯,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像是一场君对臣的恩赏。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
杨文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康亲王垂下眼帘,兵部尚书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李慕仪静静地看着那杯酒被斟满,看着萧明昭那双曾执掌乾坤、也曾为她擦拭眼泪的手,稳稳地端起那杯酒,递到她的面前。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唯有烛火哔剥作响。
“李慕仪,”萧明昭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这杯酒,你可愿饮?”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这杯酒,
是恩赏,也是审判。
是告别,也是终结。
饮下,
或许毒发身亡,一切恩怨勾销。
不饮,
便是抗旨不尊,当场格杀。
李慕仪的目光,从那只递到眼前的琉璃杯,缓缓上移,对上萧明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隐约带着一丝疯狂与绝望的眼眸。
她忽然明白了,萧明昭不仅仅是要清除威胁,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的“无心”,验证她的“忠诚”。
或者说,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为她们之间这段扭曲而充满算计的关系,画上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心死如灰?
不,心早已在发现西苑孩子、在朝堂上被她冷眼相看、在无数个被监控猜忌的日夜中,一寸寸冰冷、碎裂、化为了齑粉。
此刻,竟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指尖触碰到琉璃杯壁,温热的,是萧明昭掌心的余温,还是酒液本身的温度?已经不重要了。
她抬眼,看着萧明昭,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清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了然之后的空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谢殿下……赐酒。”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甜微涩,随即,一股灼热迅速从胃腹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
琉璃杯从她指尖滑落,“当啷”一声脆响,摔碎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碎片四溅,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一场破碎的梦。
席间响起压抑的惊呼。
几位重臣猛地站起,又僵在原地。
萧明昭的手,还保持着递出酒杯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她紧紧盯着李慕仪,看着她饮尽,看着她松手,看着她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唯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唇边溢出一缕暗色的血丝。
李慕仪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努力站稳,最后看了一眼萧明昭,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许她江山、如今却亲手递上毒酒的女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低语:
“西苑……柳色……该青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萧明昭却仿佛被惊雷劈中,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紧!
西苑!柳色!
她在说那个孩子?!
她知道了?!
她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
是诅咒?
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李慕仪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倒在地。
暗色的血从她唇边、鼻间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双目微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去,只是那抹残留的、极淡的笑意,凝固在苍白的唇角,显得格外刺目。
死了?
就这么……死了?
萧明昭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看着那摊刺目的鲜血,看着那张曾经清俊沉静、此刻却了无生气的脸。
她亲手递出的酒,她亲眼看着她饮下,她亲眼看着她倒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袭上心头!
比猎场那支箭射中时更痛,比任何一次政治挫败更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猛地向前扑去,踉跄着扑倒在李慕仪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死寂。
再去摸她的颈脉,毫无跳动。
真的……死了。
被她亲手……杀死了。
那个为她挡过箭、与她共谋过江山、在她最脆弱时曾握住她的手、也曾用最冷静的姿态将她推入冰渊的人……死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骤然从萧明昭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紧紧抱住李慕仪尚有余温却迅速冷却的身体,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怀中人的衣襟,也打湿了她自己尊贵无匹的明黄常服。
“不……不是……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悔恨与绝望,“李慕仪!你醒醒!你看着我!你恨我啊!你骂我啊!你别死……求你……别死……”
她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清除隐患,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她只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某种极其重要、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杯鸩酒,毒死的不仅是李慕仪的性命,更是她萧明昭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与人性,是她未来漫长帝王生涯中,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与痛悔。
席间众人早已骇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杨文渊闭上了眼睛,老康亲王深深叹息,别过头去。
月满西楼,清辉冰冷地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室狼藉与绝望之上。
鸩酒已寒,前尘断尽,唯有女子痛彻心扉的哀泣,在奢华却空洞的殿堂内久久回荡,如同为这段始于权谋、终于毒酒的孽缘,奏响了一曲凄厉的挽歌。
而那具“死去”的躯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泪水浸湿的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第 56 章 魂断余波惊宫阙,蛛丝暗藏局未终
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九,寅时三刻。
公主府正院的灯火彻夜未熄,却已从宴饮的辉煌转为一片死寂的惨白。
李慕仪的“尸体”被移到了东厢她平日所居的院落,安置在榻上,身上已换了干净的素色中衣,面容被仔细擦拭过,除却过分苍白的脸色与再无生息的沉寂,看上去仿佛只是沉睡。
萧明昭坐在榻边,身上还是那件沾染了血迹和泪痕的明黄常服,发髻微乱,金冠歪斜。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榻上之人,眼眶红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情绪都在昨夜那场崩溃中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赵谨垂手立在门外,一夜未眠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惊惶。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萧明昭又一次伸手去探李慕仪颈侧时,硬着头皮低声道:“殿下……不,陛下……天快亮了,登基大典的吉时……”
“滚。”萧明昭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陛下!”赵谨跪了下来,叩首道,“太医已经反复查验过,驸马……李大人他,脉息全无,身已僵冷,确是……确是饮鸩而亡。那‘夜光醉’中掺的‘鹤顶红’分量,乃是绝无生还可能之量……还请陛下节哀,以大局为重啊!”
萧明昭猛地回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厉色:“查验?谁准你们动她?!谁准你们说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