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没迈出几步就开始喘了,但现在情况紧急,她只能咬牙坚持着。
其实刚刚岳清锦在安排人员时,有想过让齐枝枝和杨叔一起留在营地,但考虑到她是他们这群人里唯一的纯血齐家人,她也和咸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最后还是将她带上了。
岳千檀心中愈发焦急,因为她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天际边缘,已经泛起了白,这说明,太阳正在升起。
整片天空像是一颗圆形的玻璃蛋壳,前方是赤龙般游动的极光,而后方,则是正一刻不停地追赶着他们的白昼。
这一刻,岳千檀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地球的确是圆的,天际的血色红光也真的好似是坠落到人间的赤龙,尾部拖拽而出的红光竟隐隐顺着天幕倾泻而下,将整片林子都浸染得血淋淋的。
视线也因这些光芒而发生了一些扭曲的变化,空气中都仿佛出现了一些血腥粘腻的蠕动感。
岳千檀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她想,齐枝枝正被她牵着的那只手为什么会长在胳膊上呢?人的手是长在胳膊上的吗?
她又看向了自己正不停迈步的两条腿,心底竟迸发出了一种恐惧的情绪。
为什么会是腿?她不应该……长着鱼尾吗?
这个念头令她的双腿突然变得一片麻木,她踉跄一步,险些摔下去,还好齐枝枝和身后的傅子意及时拉了她一把。
重新站稳后的岳千檀冒了一后辈的冷汗,她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怎么会产生那种奇怪的想法?她紧咬着牙关,不敢再胡思乱想。
岳清锦不知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的脚步稍顿了顿,但权衡利弊后,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向前奔跑。
天亮的速度太快了,那逐渐升起的朝阳,似乎正有意识地驱赶着瑟缩在边缘的赤龙。
到最后,他们已经狂奔了起来,剧烈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不知是错觉,还是周围的呼吸声太过杂乱,岳千檀竟好似又听到了之前那种古怪的深吸气的声音。
她心中大惊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之前那两头狼趴在她和葛婶背上、引着她们前进的方向,正是他们此时朝着极光跑的方向。
岳千檀一边跑,一边扭着脖子四处看,她很担心其他人的背上再出现什么东西,而恰是在这时,齐枝枝竟然尖叫了一声。不待岳千檀仔细辨别发生了什么,她就觉得拉住齐枝枝的那只手上传来了一股巨力,拖着她就往侧旁栽下。
岳千檀脸色稍变,她猝不及防之下,向旁边踉跄了几步,但她还是咬牙想将齐枝枝拽住,可下一步迈出后,她只觉脚下的地面一下子变得极度光滑,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摩擦力,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齐枝枝一同滑了出去。
失去平衡感后,她身体一歪,彻底和齐枝枝摔在了一起。
倾斜向下的地面实在太滑了,岳千檀在一片天昏地暗中,努力想重新找到支撑点借力,但每次都失败了,加之她左手有伤,她就更使不上力了。
齐枝枝也在“哎呦哎呦”地叫唤,俩人就跟抹了油似的一路滑了下去。
岳千檀也在电光火石间搞明白了,刚刚奔跑时,齐枝枝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倒霉,竟一脚踩在了藏在雪层下的冰面,那应该是流淌在树木间的溪水河流冻结而成的,冰面被撒了雪后,变得格外滑,她和齐枝枝又因为常年生活在南方,完全没有在冰面上行走的经验,于是她们就非常不凑巧地顺着滑了下来。
那条小溪也不知流向何处,岳千檀的屁股紧贴在地上,她一路滑行着想观察一番周围的景致,但四周的树木快速地晃动倒退了片刻,她就和齐枝枝一头扎进了厚实的雪墙里。
视角彻底黑了下来,冰冷的窒息感倒灌进鼻腔,又塞满了衣领,几乎无孔不入,岳千檀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活埋的感觉竟然这么恐怖。
齐枝枝的叫声被掩在了雪里,变得断断续续,但她抓着她的手却下意识收紧了,岳千檀也不停挣扎着。
这个过程像是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片刻,模糊间,她好像在那些混乱嘈杂的环境音里,再次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诡异的深吸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仿佛正紧贴在她耳边。
再之后,她就一个猛子从雪层里扎了出来。
岳千檀是背对着后方、倒退着往下滑的,此时被那些雪冲击后,她更是几近躺在了地上。
她和齐枝枝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却仍在克制不住地向下滑着。
她们似乎滑入了一个巨大的、斜向下的洞穴里,或者也不能用洞穴形容,因为那片空间实在太大了,大到岳千檀甚至看不到边缘……就像是一处突兀长在地下的大峡谷。
峡谷窄而长的入口被积雪掩盖,所以单从外面看其实看不出什么来,而她们刚刚那一摔,正好将那层雪撞散了,有血红色的光从外倾泻而来,令这处峡谷不至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紧接着,岳千檀就“哇”了一声,她的胳膊撞在了一根粗壮的冰晶柱上;齐枝枝那边也叫了一声,她撞在了另一根冰晶柱上。好在两人下滑的速度算不上太快,她们的衣服又穿得厚,没被撞疼。
这番撞击也起到了一个缓冲作用,岳千檀原本想伸手去抓冰柱,但冰柱表面也是滑的,她手一用力,虎口的伤就疼得厉害,于是她和齐枝枝只能继续向下滑着,转眼两人就磕磕绊绊地穿过了数根从穹顶滴落而下的冰柱,滑倒了峡谷平整的最底部,就像是顺着倾斜光滑的碗壁滑到了碗底。
“欸有我天!胸都要给我磨平了!这是掉哪来了?!”
齐枝枝摔下去的姿势非常尴尬,她是整个人趴在冰面上的,这一路滑下来,差点没给她折磨得背过气去;岳千檀在她旁边努力地撑着上半身,倔强地不让自己彻底躺下,但她其实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这处峡谷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靠近底部的位置,犬牙交错地生长着数根极其粗大的冰晶柱,上粗下细,像是滴落而下的水瞬间被冻结而成的,参差地扎在四周的地面,让岳千檀产生了一种落入了一座冰柱牢笼的错觉。
她正想再仔细观察,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从上方的入口冲了进来。
因为她和齐枝枝滑下来的距离很长,那个入口已经远得跟条细缝似的了,岳千檀就只能看见几个小人的剪影。他们双脚踩在冰面上,扭动着就迅速向下滑了下来,一个个地左右摇摆,有些刺溜得胯骨轴子都甩飞出去了,却又愣是靠着强大的核心力量给稳了回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身经百战的老手,远远看去,一群东北人竟就那么跳着街舞冲了过来,说不出的壮观。
齐枝枝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微微张开了嘴,好半天才由衷地感慨道:“这都不摔!难怪都说他们东北人比平衡性好呢!”
转眼间,岳清锦就领着人风风火火地冲到了那些冰晶柱前。
岳千檀想从地上站起来,但她脚一踩地,就又滑着摔了个屁股墩;齐枝枝则压根就没想过要站起来,她很没有形象地跪在地上爬了几步,想从“碗底”爬出去,但她努力了好半天,最终又滑回来和岳千檀挤在了一起。
岳千檀正想叫小姨来扶她们一把,就突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因为以小姨为首的几个人,竟都没有看向她和齐枝枝,反而是用一种极度震惊的表情望着她们的身后,更准确来说,是她们的斜上方……那模样,就像是看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深吸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岳千檀这次听得分明,那声音就贴在她的头皮上。
她汗毛一炸,猛地回身看去,只这一眼,她也和其他人一样震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岳千檀终于看清了这处峡谷底部的全貌,她也终于知道那些从上方垂落而下的冰柱是什么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从天穹冲刷而下的瀑布,只是在那些水砸落在地上的瞬间,所有暴戾飞溅的水花都被凝固冻结,仿佛时间也随之定格在了那一刻。
天穹之上,裂开了一个圆形的天洞,像一只怒瞪着的眼,瀑布正是从那里流淌而下的。
天洞之外,是夜空和血色的极光,按理来说,她们滑至此处应该耽搁了不少时间,外面的天早该亮了才对,但从那洞口望出去的一眼,却看不见丝毫白昼的迹象,这处峡谷显然早已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如赤色游龙般的极光拖着长尾,半截身子钻入了洞中,仿佛正俯视着下方的瀑布。而在某个瞬间,那冻结住的瀑布,也好似不再是瀑布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一道道竖立在冰面上的骨骸。
血肉早已腐烂殆尽,徒留晶白的龙骨,像是做出了一个仰天张开巨嘴的姿势,那夜空中的赤龙正落入巨嘴之中,好似是从龙骸里吐出的龙魂。
这壮观的一幕太震撼了,绝不像是会出现在人类认知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