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闷闷的,但好歹能听清了,带着浓浓的难为情:“不一定,跟状态、环境、还有……有没有合适的……有关。征兆就是特别饿,对某些气味敏感,精神容易烦躁,力量波动,还有,身体会……”
  他卡住了,显然无法再详细描述那些更私密的变化,“如果得不到缓解,会很难受,消耗更大,恢复更慢,确实会影响判断,但不会主动攻击……大概。”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海底有固定的时期和方式,这里我不知道。”
  陈梦点了点头,将信息记下。
  这确实是个潜在的风险因素,需要纳入考虑。
  好在目前看来,汐似乎还能控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行为。
  “明白了。”她简短地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情况,以后及时沟通。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
  她似乎在考虑措辞,“寻找替代方案,或者创造安全的环境让你自行处理。”
  她的话依旧直接,自行处理这个词让汐的背影又僵硬了几分,耳尖红得快要冒烟。
  “不过,今天谢谢你的章鱼,它确实帮了大忙。”
  汐听到她的感谢,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讨论告一段落,安全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汐坐立不安,“我、我去洗碗!”
  说完,不等陈梦回应,便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的锅和饭盒。
  他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过于用力,把一点残汤溅到了衬衫前襟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他落荒而逃,吱吱呀呀地滑向厨房区域的简易清洗槽,背影透着明显的窘迫和急于找点事做的慌乱。
  陈梦看着他忙碌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内心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事实上,她的内心此刻已经近乎石化。
  鲛人。
  雄性。
  正在向人类形态演化。
  随着形态变化必然随之而来的本能。
  这该怎么处理? !
  陈梦有限的饲养经验,仅限于末世前短暂养过的一只流浪猫。
  那只橘猫被她捡到时已经成年,为了减少麻烦和健康考虑,她很快带它去做了绝育。
  问题解决得简单粗暴且有效。
  但是汐是条鱼人鱼!
  他有可以沟通的思维,有着羞耻心和复杂情感。
  总不能也带他去咔嚓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梦自己都被其邪恶程度震了一下。
  她立刻狠狠扼杀了这个离谱的想法。
  且不说技术上是否可行,伦理上多么惊世骇俗,单就汐目前是她重要的情报源和潜在盟友这一点,她也绝不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如果放任不管呢?
  汐的能力与他的状态密切相关。
  消耗源质会让他虚弱,变化中的身体如果失控了,在封闭环境里,她能对抗的了吗。
  必须有一个既能利用他的能力,又能妥善解决的方法。
  陈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不是战斗,不是搜寻物资,不是破解谜题。
  这是她知识储备里几乎完全空白的领域。
  算了,先不去想了,陈梦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搜捕队的动静逐渐远去,陈梦点亮可视门铃的屏幕,黑白噪点略微闪烁后,清晰的画面呈现出来。
  门外的隐蔽通道空无一人,通道拐角处的摄像头此刻亮起了一道红光。
  监控系统恢复了。
  第65章
  汐将最后一只饭盒沥干水放进储物柜里指定的位置,又用半湿的布把简易水槽边缘溅出的水渍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操控轮椅转过身,正好看见陈梦背对着他,专注地盯着门内侧那个小小的可视门铃屏幕,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挺直而紧绷的背影。
  “你……”汐的声音在安静的安全屋里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还要出去吗?”
  他看了一眼电子钟, 指针已经滑向代表傍晚的深蓝区域, “马上天快黑了, 外面可能不安全。”
  他的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不仅仅是对外界危险的认知,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她的挂虑。
  陈梦关掉屏幕转过身。
  暖黄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依旧没什么表情,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出去确认一下。”
  “我会在12点前回来。”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 仿佛出门告知归期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
  怪怪的。
  这种报备行踪的感觉, 对她而言陌生至极。
  在末世,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生死自负, 最多和队友约定大致汇合时间和地点,何曾这样对另一个存在明确说我几点前回来?尤其适合对方认识还不超过两天。
  可看着汐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这句话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
  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需要给一个明确的时限,以免他做出什么蠢事。
  她甩开那点不自在,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刻意添上几分疏离:“你可以先睡觉,不用等我回来。”
  说完,她便不再看汐,滑向存放装备的区域,开始利落地检查并往身上配备必要的武器:几枚自制烟雾弹、绳索、撬棍、麻醉剂。
  汐坐在他的小轮椅上,看着陈梦忙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已经半干的衬衫布料。
  那句不用等我听起来像是体贴,却莫名让他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被单独留在巢xue里的幼崽,明知成年者必须外出觅食,却无法抑制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小心点,或者我等你回来,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呢?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梦整理好装备,手放在门锁控制器上,停顿了一瞬。
  最后还是嘱咐了一句:“安全屋里绝对安全,只要不出安全屋,你不用担心有危险。”
  舱门在身后紧闭,将安全屋内暖光彻底隔绝。
  陈梦来到复兴号上层甲板区域的走廊。
  与中层相比,这里的装饰显然曾经更加考究,地毯花纹繁复,墙壁上有很多装饰画框。
  有雾。
  不知从何时起,浓稠的血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丝丝缕缕地弥漫在走廊中。
  雾气并不均匀,有的地方只是薄纱般的一层,能见度尚有十几米;有的角落却浓得化不开,手电光柱打进去,只能照亮一片翻滚的艳红,连墙壁的轮廓都模糊不清。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感觉到细微的水珠凝结在鼻腔。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雾有蹊跷。
  陈梦提高警惕,机械翼微微展开,可以作为感官延伸,还能随时准备应对雾气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她要去到监控画面中【 ll-07-b 】摄像头拍摄到的地方,一处有着独特弧形观景窗和深色木质装饰墙板的走廊转角。
  陈梦大致圈定范围。
  顶层甲板,尤其是靠近船桥的区域,通常是船长、高级官员的专属生活区和工作区。
  那里视野开阔,符合弧形观景窗,装饰会刻意区别于下层船舱的实用主义,更注重营造奢华感,而深色木质装饰是经典选择。
  蓝毛在监控中惊鸿一瞥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她反复推演着蓝毛的行动逻辑:
  “如果我是她……”
  这个假设再次浮现。
  “如果我经历了那些……看着自己的身体非自愿的变化,感受着意志被侵蚀,甚至可能在失控中亲手……”
  陈梦强迫自己沿着这个最残酷的思路想下去,“侥幸逃脱之后,第一反应是躲藏,是舔舐伤口,是恐惧。”
  “但恐惧过后呢?当最初的生存本能被稍微满足,当剧痛稍微麻木,当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那股从骨髓里烧起来的,会是什么?”
  是恨。
  纯粹、炽烈、足以焚毁理智的恨意。
  恨那些穿白衣服的执行者,恨这艘将人变成实验品的钢铁囚笼,但最恨的,一定是那个站在这一切顶端,用狂热的目光批准所有痛苦,将无数生命视为通往其疯狂理想垫脚石的船长。
  陈梦想象着那种状态,“理智或许还在,但已经被挤压到角落。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他。盯着他。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领域,让他不得安宁。”
  陈梦心头沉重。
  确定了摄像头对应的大致区域只是第一步。
  要在监控密布且被诡异浓雾笼罩的顶层甲板精确找到那个点,并避开所有耳目,难度不亚于在雷区中盲跳。
  陈梦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浓雾与阴影的夹缝中一点点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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