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梁絮心里有点暖,碗里满满当当,料都快溢出来了,真心实意微笑:“谢* 谢姨妈。”
  一桌子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梁絮身上。
  珠珠姐一愣:“今天她过生日?”
  吴可怡笑着说:“我也是今天晚上听邵科说才知道的,当时去外边订蛋糕肯定来不及了,岛上蛋糕店的蛋糕我都看不中,我就跟姨妈说下碗面好了。”
  吴父想起来问:“这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韫韫。”吴可怡说,“邵科他舅是个文化人,给姑娘起的小名叫韫韫,谢道韫的韫。”
  “学名呢?”
  话题围绕梁絮就这样聊开了,吴母一面夹菜一面笑说:“看我这忙的,一直说梁永城他姑娘梁永城他姑娘,搞半天连人家小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梁絮。”
  梁絮吃完一只虾,看着吴母回答。
  陆与游在一旁拆着蟹,兴味方起,状似无意问了句:“哪个絮?”
  梁絮一转头,就撞上了那略带促狭的幽长眼眸,陆与游当时想,人这般清高孤傲,莫不是身似浮萍心若飘絮的絮,梁絮低眼去端橙汁喝,转而答。
  “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絮。”
  陆与游愣了一瞬,盯着梁絮,梁絮没看他,慢慢喝着橙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觉得橙汁很酸,乱乱的,随即漫不经心笑。
  “还真是个才女。”
  这一笑合时宜,话也合时宜,大家都笑。
  吴母端起饮料,起了个头:“祝韫韫。”
  大家都端起杯子,愿意凑这个热闹喜庆,陆与游也在其中,侧眼隔着虚晃的光看梁絮,无数只杯子碰在一起,认识的不认识的,笑语欢声都真切。
  “祝韫韫生日快乐!”
  饭桌离不开的话题,学业,婚姻和孩子。
  吴父瞧着梁絮和陆与游形容熟稔,又坐在一起,并不质疑两人认识,转头扫过吴由畅,问吴可怡:“他们几个邀着一路回来的?”
  吴可怡放下碗解释:“不是,韫韫第一次来,不认识他们两个,船上碰到了。”
  话毕,吴父表情反而起了细微变化。
  吴父又问梁絮:“姑娘我记得是今年成年,就比我家吴由畅大几个月,应该也上大学了吧?”
  梁絮点头:“嗯。”
  吴父接着问:“姑娘在哪上大学?”
  梁絮:“江城。”
  吴父笑容更深,一副见了家族希望与有荣焉的表情:“江城大学啊?”
  老一辈人眼里省内只有两所大学,江大和望华,如果问你在哪上大学,你说江城,对方极大概率会以为你上的江城大学,这个时候你不要说江大分数线那么高自己怎么考得上,你讲不明白的,更不要说自己上的某某大学,也在江城,也是985/211,对方不认的。
  即使梁絮上的是后面一所同样鼎鼎大名的大学,梁絮也只是淡笑着摇摇头:“不是。”
  吴父立马收了笑,一脸怪不好意思,像是在说早知道你学习成绩不怎么好我就不问了,多难为情。
  吴可怡见了,忍不住笑着出来为梁絮辩:“爸你那什么表情啊,你以为谁都是吴由畅啊。”
  无故躺枪的吴由畅:“?”
  “邵科他姥姥姥爷都是大学教授,一家子没一个拿不出手的。”吴可怡说,“这姑娘读书高着呢,考的也是挺好一大学,是哪个大学来着?”吴可怡端着筷子努力回想,“我这还给忘了,上个月她升学宴还去喝过酒。”
  梁絮一直不作声,埋头夹菜吃面。
  陆与游在边上看着,瞧见她那嘴角浅浅的弧度,心道这姑娘焉坏。
  下一秒话题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吴父问他:“小游你也在江城上学是吧?”
  陆与游一抬眼:“嗯。”
  吴父吸取经验,没有问上的哪个大学,问他:“两位大建筑师呢?还是在国外?”
  “这会在日内瓦。”陆与游慢条斯理说,“姥姥姥爷倒是回国了,说是落叶归根,老太太坐不住,一三五上午还去同济坐诊,瞧十来个病人,有时候忙的饭都没空吃,前阵儿大暴雨,又偏头痛,我叫她不行在家歇着,她说跟病人约好了怎么能不去,反过来教育我这么散漫什么事都干不成。”
  是不是真散漫真什么事都干不成不知道,这话倒真调子散漫到讨人喜欢,众人都跟着乐。
  “哎哟。”吴母忽然道,“由畅他爸的腰一直不好,干重活落下的病根,一直说今年忙完岛上生意上江城看看,一直都没空。”
  陆与游这人不热心,不爱管闲事,也不吝啬,手上掰着蟹腿,笑着看着吴母说:“姨什么时候要带叔去看腰,跟我说一声,我跟我姥姥打个招呼,顺带的事。”
  吴母笑眯眯,又从盆里挑了个最大的蟹递给陆与游:“多谢了啊,今天的新鲜螃蟹,小游你多吃点。”
  陆与游接过放下,略一笑,用蟹腿去蘸醋汁,将吃饭当做头等大事办。
  一桌子人都笑眯眯。
  吴母又见梁絮面前光溜溜的,戴着玉镯的手在盆里挑拣着,要给梁絮也挑一只,热心肠问:“姑娘怎么不吃螃蟹,螃蟹过敏?”
  梁絮咬着面,吃饭模样很静,几乎没什么动静,腮帮子也只是极小幅度鼓动,总会让人联想到猫儿,高而不可攀不食人间烟火的猫儿,她抬起眼弯眼笑:“没,我不太会吃螃蟹,等下吃完面都坨了,我吃完面再慢慢吃。”
  “来岛上怎么能不吃螃蟹,以后天天有螃蟹,你吃几次就会了。”吴母说着直接拿了一只放到梁絮面前,“你吃这个,这个母蟹肚子鼓,黄多,等下大的都被他们挑走了。”
  梁絮点头接下,寿面也吃的差不多了,姨妈手艺好,就剩几根面和半碗汤,她搁下筷子,在桌上扫了一圈,包括陆与游,岛上男女老少似乎天生自带吃蟹技能,一个个几分钟搞定一只,蟹壳干净,蟹腿稀碎,桌沿没一会儿“尸体”堆成一个个小山包。
  康康和壮壮在等着妈妈将蟹肉蟹黄蟹膏投喂到碗里,吴母姨妈在鼓励两孩子比赛吃饭,吴爷爷年纪大了也不落后,吃蟹动作缓慢但干净利落。
  桌上人都在各自讲话吃饭,顶上昏黄旧灯照着,气氛嘈杂平和又温馨。
  吴爷爷坐在她边上,似乎看了她很久,才认出来一样,突然开口说:“你是梁永城他姑娘?”
  桌上人纷纷抬眼,一时落针可闻。
  梁絮也一愣,对老人家微笑点头:“嗯。”
  吴爷爷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好半天,又笃定道:“你妈妈是冷莉。”
  吴父吴母都默默停下了筷子,关于往事,关于遗憾,听闻者云里雾里,亲历者缄默不语。
  梁絮目光也起了细微变化,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浮起一座冰山,冰山之下,有多少随沉船失落的秘密,她不着痕迹掩去,仍旧微笑点头:“对,我妈妈是冷莉。”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都是天仙似的姑娘。”吴爷爷缓缓微笑,沉吟片刻,又说,“永城前几年还来过,莉莉上次见都是一二十年前了,你妈妈还好吗?我之前问永城,永城都抽烟不说话。”
  小一辈的神色越听越迷。
  吴父吴母内心在惊涛拍浪,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关于婚姻还是爱情。
  梁絮很坦然,同样赤诚,笑着说:“他们很早离婚了,我妈妈在美国,她很好,今年暑假我去美国玩,她还问我想不想去美国念大学。”
  “这样啊……”老人家的目光瞬间变得苍老,像是树上的枯叶被一阵风吹落,好半天,又像是不宜在小辈面前过度悲观,吴爷爷又重新抬起头看着梁絮,目光平和,没有全然忧愁也没有太多积极,用一种诚恳的嘱托语气说,“去美国念书好啊,年轻就该多出去走走,当年最后一次见,她就说她想去美国念书,就是放不下小孩……”
  梁絮没有再说话。
  桌上沉默了一阵,像是要抽离出这种凝滞,让梁絮忘怀,又陆陆续续讲话吃饭恢复到方才的热闹。
  陆与游在边上,起初只是当段故事听,到后来,竟不知不觉盯着梁絮在人声熙攘中的侧影,灯光也觉得孤独,出神移不开眼。
  他当时在吃第三只蟹,看着梁絮把蟹黄挑完,看了两秒蟹身没处理,慢悠悠去拆蟹腿,觉得不应该的同时,手上掰开一只母蟹,蟹黄肥美流油,利落处理完不能吃的部分,随手递了过去。
  “试试。”
  梁絮转头,看了眼他手上的蟹,又掀眼,用“不要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ok?”的眼神盯了他两秒,随后捏着蟹腿接过他的好意。
  同样冷冷淡淡一句。
  “谢了。”
  珠珠姐给壮壮推着蟹腿肉,忽然发现了华点,问了句:“梁永城是谁啊?”
  长辈频繁提起梁永城这个名字,但没有一个人介绍过这个人,像是默认所有人都知道。
  姨妈看她一眼,满眼不应该,想也没想说:“梁永城你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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