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实则胡婶子方才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要是她病了没钱买药,还要找叶经年借钱。钱到她手里,用多用少她可以自己做主啊。
  胡婶子:“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只想着家里几个孩子把自己给忘了。”
  叶经年笑着点点头,朝南边看去。
  胡婶子回头, 门外有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这个,好像是咱们村的吧?”
  陈芝华嫁过来几年, 村里许多人她都认识:“是村里的。家在西北角。好像她家男人入赘到咱们村的。”
  胡婶子自来熟, 高声问候:“是找年丫头啊?”
  那妇人有坡就下,进来说想麻烦年姑娘一天。
  叶经年:“办喜事啊?”
  那妇人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丈夫那边老人去了。听人说得提前找你。你过两天有时间吗?”
  生死大事, 叶经年不敢随意应付,便向她走近,道:“这几日都有时间。但算起来和冬至撞上了吧?”
  那妇人点点头,愈发难为情:“算着日子是冬至当天。”
  说出来,她就看向站在堂屋门边的陶三娘,希望她可以通融通融。
  陶三娘:“亲家婶子的事当紧。家里的事有我和她爹。你需要几个人啊?”
  来人松了一口气:“年姑娘和她两个嫂嫂。我们都能搭把手。”
  叶经年可没答应给村里人的亲戚免费做菜,“那您听说过吧?我做菜比旁人贵一百文。”
  那妇人听说过,“待会儿我就把钱送过来。”
  叶经年闻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这倒不急。”
  那妇人急啊。
  冬至当天的事几乎没人接。
  因为冬至是大日子,同大年初一办白事大差不差。会做席面的人都不穷,为了来年顺顺利利,九成人都会因为晦气把白事退了。
  虽然这妇人觉得叶经年看着不像是个出尔反尔的,但她还想把这事定下来。
  两炷香后,她就带着三百文过来。
  叶经年顺便问要不要她定菜单。
  这妇人想想公婆家的情况,因为以前很穷,都没办过席面,估计还得她操心,便问叶经年白事席面有没有什么讲究。
  叶经年直言道:“我不说您应该也知道,肯定不能用红红火火的菜。那就多备菘菜、萝卜和豆腐吧。常言道,无鸡不成宴,但不包括白事。白事不用在意这些。您就是用鱼,也多是清蒸或者烧汤。您想啊,一个个披麻戴孝,结果呈上来一条酱色偏红的糖醋鱼,宾客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这妇人参加过村里的白事,是一个比一个清淡。哪怕宾客无需守孝,主人家要用荤菜招待宾客,用的鸡也不是酱烧,而是寡淡的鸡汤。
  有的是全素宴也没人挑理。但要是菜跟鞋垫子似的,汤像刷锅水,定会遭到埋怨。
  这妇人之所以请叶经年出面,正因她不希望被婆家挑理。
  胡婶子还在,因为不用她准备早饭,就问:“怎么叫你办老人的事?”
  这妇人道:“那边准备棺材和招待宾客的菜。”
  胡婶子想说,你相公好比出了门的闺女,哪有闺女给老人送葬。闺女嫁出去多年没得到老人的帮衬,当然是养在跟前的儿子扛幡摔盆。
  叶经年没给她机会,对妇人道,“如果用荤菜,几桌亲友就准备几斤五花肉吧。再准备一些油。
  这妇人惊叹:“只需几斤肉啊?”
  叶经年:“亲戚们要是只带一捆纸钱,猪肉都可以省了。要是有亲戚送财物,就不能叫人跟着你们一起守孝。再买两副猪下水吧。要是有你婆婆的长辈,长辈无需守孝,就买几个猪蹄,我给他准备一道猪蹄汤。”
  说到此叶经年又问她会不会收拾猪头猪内脏。
  这妇人会的。
  可以说叶家村没有不会的。
  叶经年看到那妇人点头,就说她和两个嫂嫂用了早饭再过去。
  这妇人又问:“可能有七八桌亲戚。来得及吗?”
  叶经年心里吃惊。
  需要儿子入赘的人家多是穷得叮当响。
  很多穷人都没有第三代,所以又称“穷不过三代”。
  这家竟然这么多亲戚。
  叶经年点头:“您提前把菜备好就来得及。素菜做熟会缩水,多备些。你们不用切,洗干净就好。”
  这妇人以为叶经年嫌她刀工不好,便爽快应下。
  实则叶经年怕她们把白菜帮子和叶子放一起,回头做的时候叶烂了,菜帮子还是生的。
  叶经年又想想,“再备些鸡蛋。对了,还有调料和盐酱醋。大料用不了多少,家里有的话就不用买了。”
  妇人心里有底了,又说一句“麻烦你了”才离去。
  胡婶子盯着她走出院门就说:“她家竟然有这么多亲戚?”
  陶三娘:“我也没想到。”
  叶经年:“兴许她公婆在亲戚当中最穷。好比你弟。”
  陶三娘瞪一眼闺女。
  怎么一有机会就提他!
  恐怕她忘记她弟干的事吗?
  叶经年是这样想的。
  胡婶子看到这一幕想笑,“真是这样,用猪头肉做席面会被亲戚嫌弃吧?”
  叶经年:“白事还想大鱼大肉?那不成了丧事喜办?”
  胡婶子忘了,“也对!有个猪肉就够了!”
  冬至当日,叶经年也没做酱炒肉片,而是准备水煮白肉和蘸料蒜泥。蒜泥蘸料用小碗盛着,放在盘子中间,小碗四周摆上猪肉片。
  请叶经年做菜的妇人看到这道菜,明白叶经年为何说一桌一斤五花肉。
  这种做法许多亲戚不曾见过。但想到刚刚安葬的人是长辈,虽说身为远亲无需守孝,但也不适合当着孝子的面来一盘红烧肉,所以没人敢嫌清淡。
  又因乡下人不比城里贵人肚子里有油水,单吃白肉也咽得下去,又多了蒜泥蘸料锦上添花,所以亲友对这道菜很是满意。
  后来的猪蹄汤和清蒸丸子汤也得到了称赞,说孝子们尽心了。
  原本有几家亲戚觉得送走长辈后没有必要再同她的子女走动,毕竟到小辈这一代就出五服了。
  而当他们用完这顿席面又觉得家里有个拎得清会办事的,兴许可以继续来往,说不定过两年也会求到他们。
  对于这一切,叶经年和主家皆一无所知。
  透过窗户看到光盘,对叶经年而言就足够了。
  饭后,叶经年就向请她的妇人告辞。
  妇人拉着她的手叫她等一下。
  到了灶前一看,妇人有些想笑,叶经年竟然把猪肉、猪杂都用光了。
  定是听她爹娘说起过她婆家情况,所以那日才说准备两副下水,唯恐多了婆家人买不起。
  可是用光了也不能叫人空着手回去啊。
  何况今日是冬至。
  人家放弃过节前来帮忙,还带了一沓纸钱。
  妇人左右看看,案板底下还有几根藕,她就挑两根长的递给叶经年。
  叶经年道声谢就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妇人闻言便知道叶经年没有嫌弃生气,否则不会同她搭腔,便实话实说:“老人的房子还不知道怎么分。虽说没有我们的,我们也要留下做个见证。指不定得到什么时候。你们先回去吧。”
  叶经年到门外就把藕给大嫂。
  这次二嫂金素娥没挑理,因为这家老人住的房屋都是茅草房,同小孙家的那个有钱抠门不一样。
  金素娥好奇:“几间茅草屋怎么分啊?”
  叶经年:“一家一间或者两间,不住人也可以放杂物,比如豆秸木柴。自家的房子腾出来给小辈住,省得借钱盖新的。”
  陈芝华:“我觉得今天这些菜也是咱们村的这家置办的。”
  叶经年:“过几天就知道了。如今天冷没什么活,村里人闲着难受,看到蚂蚁搬家都能聊半天,肯定会聊这家人。”
  陈芝华想起在家待不住的胡婶子。
  说起来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前些日子也不可能知道赵家村有人办喜事。
  果然,第二天下午,叶经年在院门外一边晒暖一边教叶小妞写字时,胡婶子把她小女儿拽过来。
  胡婶子倒是想叫儿子跟着学。她儿子反问,我二十多了,挤在年妹妹身边合适吗。
  胡婶子意识到不妥,就叫小女儿先学,学会再教给儿子儿媳。胡婶子之所以算上儿媳,是她担心儿子学不进去,日后夫妻俩一对睁眼瞎。
  两炷香后,胡婶子的女儿拉着叶小妞玩儿去,胡婶子就告诉她,前几日办的那场席面,里里外外都是那妇人出的钱。
  叶经年:“棺材也是?”
  胡婶子摇头:“棺材是前几年老人自己准备的。她婆家人只出力。这不就跟有儿子的人家叫闺女安葬一样吗?”
  叶经年:“她家日子很好吗?”
  胡婶子仔细想想,“你可能不知道,她跟咱们不同姓,祖上阔过。说她外祖母是什么皇帝的亲戚。百年前那么多皇帝,一个长安城能有两个,一个蜀郡能塞三个,咱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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