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她一字一句把里头东西说了清楚,还以为这泼辣性子,先得辩驳两句,不过这也少了许多麻烦。
  包裹打开,的确是这女人所说的发簪头面式,这下没出错,这男人的确是抢了包裹。
  女人也不过多停留,只临走时狠狠啐了男人一口。
  沈鱼手底下的男人也不吭声,也不再继续挣扎,好像乖顺下来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
  江月蹲下想要同他对话,刚开口,男人嗓音就发出嘶哑的喊声,开始迅速挣扎起来,饶是沈鱼这般,竟也有些按不住。
  翻身扭滚,连带着沈鱼脚步都踉跄,
  两人齐齐上手也没按住,直到身后铁匠一把拎起男人,粗犷肌肉蓬勃,发力时鼓鼓囊囊。
  “还要在我铺子前头打闹多久。”铁匠肤色黝黑,身形高大,沈鱼江月都得昂着头才能对视。
  “……呃,他……”江月支支吾吾,被这气势惊得说不出话。
  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铁匠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包括这两人在自己铁匠铺前站了那么久,他也知道。
  “得了,还要在外面吹多久的风。”铁匠随意拎着男人,回头对二人说。
  铁匠铺内明火滚滚,烘得暖意融融,刚进入没多久,沈鱼额头竟然沁出一些热汗。
  铁匠把男人丢地上,就自顾自去打铁了。
  男人经历了方才的事,这下彻底不敢挣扎了,蜷缩在角落不敢动弹,浑身发着抖,一双腿缩起,埋着脑袋不肯抬起来。
  沈鱼走到他跟前,没有蹲下,只是问,“为什么,抢?”
  沈鱼即使再穷再饿也没抢过别人的东西,可身边其他的小乞丐有过,被抓住的都没落到好下场,断手断脚是常态。
  男人慢慢抬起脑袋,脏乱头发糊了一张脸,身上还散发着阵阵恶臭,沈鱼没躲,他无所谓这种味道。
  “呃……”
  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
  江月有些不耐,“报官得了,管他为什么。”
  “啊!呃。”听到要报官,男人再度挣扎起来,却又被猛然砸下的铁锤声打断。
  男人张张口,也没再说话。
  沈鱼眉头轻蹙,“他……嘴巴……”
  “什么?”江月到他身侧,捂着鼻子问。
  沈鱼没说话,双眸眯起,死死盯着男人,直到男人想再度垂下脑袋躲避,他猛然伸手扣住男人下颌。
  又并拢两根手指狠狠撬开男人的嘴,
  里头赫然空荡荡。
  这男的……根本不是不说话。
  是没有舌头。
  第26章 锤鱼
  沈鱼松开男人的脸,指尖沾染脏污,了下意识就要往身上擦手,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而朝着江月伸手。
  “帕……”
  江月了然。
  方才扣了人的嘴,再去摸自己衣服,被季凭栏知道皮都得洗掉一层。
  抽了干净帕子,好在铁匠这里有水能够净手,沈鱼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指,又将帕子整齐叠好。
  这男人无口舌,想沟通也沟通不了,无奈之下还是报了官,男人情绪激动,险些官兵都捉不住,铁匠跟着一块去的,一掌劈人后颈,就倒下去安静下来了。
  吓得官兵伸指去探鼻息,还活着。
  倘若要是一桩单纯的打劫,那不碍事,可怪就怪在一个正常人会没有舌头吗?
  柳文迁听闻此事又匆匆赶来,一脸疲倦,蹲下身掰开男人的嘴瞧了又瞧,又抬手唤大夫过来。
  大夫仔细查看,“这舌根来看,像是被人拔掉的。”
  拔掉……
  江月着实被恶心到了一把,侧首往面无表情的沈鱼身后躲了躲。
  究竟是什么仇恨才置人于此地,可无论怎么说,他抢人包袱是真,牢狱之灾免不了,至于其他的。
  柳文迁叹了口气,一双眉眼低低压着,语气满是疲意,却还是客气,“多谢二位出手相助了。”
  这两日除去冬庆,还有那被遗弃的幼婴之事,年关末尾还有交税账目,各个事物堆积,他恨不得一个时辰掰开用。
  原也有人劝过,可他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那就没法,路都是自个挑的。
  “啊……”
  来都来了,沈鱼原本想看看那小孩,可又看到柳文迁眼下青黑疲惫之色,又止了话语。
  “不……必。”
  两人没在官府待多久,又稀里糊涂地跟着铁匠回了铁匠铺。
  铁匠一言不发,上下打量了会沈鱼,递了把锤子给他。
  这锤柄瞧着比沈鱼纤细手腕还要粗半分,锤头更甚,铁匠面不改色拎起,还能平稳递给沈鱼,可见此人这恐怖力道。
  “这是干嘛。”江月见此情形,想上前拦拦,沈鱼没让。
  抬手一把接过锤子,眉心都没拢起来,随着铁匠的手指在的地方,握住刃柄。提臂手背青筋暴起,再砰然砸下,狠狠落在未成形的铁片上,地面发出阵阵颤动,灰尘都激荡飞起。
  铁匠面上不显,眼底却含满意之色。他伸手想要接过沈鱼手中的铁锤,反倒被躲了过去。
  沈鱼再度提手,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握得掌心手酸才停下。
  松了锤子,晃晃酸涩手腕,凑过去看了眼被砸的极薄的铁片,不成形,只是薄。
  沈鱼似乎有些不大满意。
  “差不多了。”铁匠扯开沈鱼,把锤子接了回来,又随手抽了柄匕首给他。
  匕身锋刃,反映燃烛火光,刃片极薄,映有浅色暗纹,犹如焰火,泛着幽色淡蓝,抽丝可断,把手却是十分朴素的木柄。
  沈鱼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心底也欢喜,可他没收,又还了回去。
  铁匠也不诧异,把匕首稳妥收起,随意丢在木柜上,落在柜中边角,沈鱼目光随着匕首落入黑暗中,看了半晌才收回。
  “那个……“沈鱼犹豫,齿间生涩,手指犹豫抬起,想要指指那把匕首。
  铁匠反问,“那个什么。”
  “……丢?”沈鱼的本意是想问铁匠这是不要了么,为什么丢在角落,分明是把好刀。
  铁匠语气随意,钳子夹起敲打好的铁片浸在冷水中,“没人要摆出来做什么。”
  “为……什么,没人……要?”沈鱼咬字缓慢,却比以往更加清晰。
  铁匠有些好笑地反问他,“不是你不要的吗?”
  的确,可沈鱼并不是不喜欢才不要,而是不能白要人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乞丐了,他晓得这个道理的。
  季凭栏没教,他自个悟出来的。
  自从他知道能够打工赚铜板,就觉得一切都能够用双手赚到,即使季凭栏会给他零花,沈鱼也觉得不白拿。
  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鱼回想,沉思。
  对,姘头!唐勉说的,定是做陪吃陪睡,然后保护他的活计,就同在醉仙楼端盘子那样。
  “不……白。”沈鱼犹豫纠结,依旧选择拒绝。
  铁匠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更不懂沈鱼为何说话只说一半,“不白?真是稀奇。”
  沈鱼摇头,又不知如何解释。
  一旁的江月挺身而出,“师傅,他的意思是不能白拿你的刀。”
  铁匠瞥了眼江月,再度对着沈鱼说,“行,那你这两日过来给我打铁。”
  兜兜转转,这把匕首又回到了沈鱼手中。
  代价是每日要过来给铁匠打铁,直到沈鱼离开水城,工钱照样发,不过只是意思意思,毕竟收了人家的刀,即便沈鱼不懂,也能看出这把刀的价格不菲。
  出铁匠铺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下,漂浮着明光孔灯,季凭栏此刻定然是没回驿站的,他说要去喝酒听曲。
  可偌大的水城,上哪儿去找季凭栏?
  两人一番打听,一路寻到乐坊前。
  乐坊名叫曲殇,单单就这两字,诗情画意,文人雅客高堂坐,空气泛着幽香,倒真是个听曲好去处。
  如果忽视倚靠在季凭栏身侧,香肩半露的娇娥,那更好不过。
  沈鱼不明白,但也明白。
  他又不真是傻子。
  醉仙楼明乐坊,里头饮酒作乐的人多了去了,沈鱼常常看着,那群酒客搂着娇娘的亲昵模样。
  酒客下回再来,怀里的又变成另一个人,抑或是两个人。
  这是他明白的。
  可听曲饮酒,非得搂个人在怀里闻香才能听?才能喝?空着便喝不了么,不见得。
  季凭栏这酒鬼,在马车里就着雨声都能喝个半醉。
  至于听曲,沈鱼也是听过桃儿姑娘弹曲的人,怀里没姑娘他也觉得好听,有何差别?虽说他没搂过,可他也接受不了有旁人靠近。
  沈鱼立于曲殇门前,遥遥望去在里头抛杯掷笔的季凭栏,他面上肆意张扬,手心指尖都沾染不少笔墨,侧着身子走笔游龙,再拎纸抖抖摆起。
  沈鱼此时此刻想。
  他出门前应该多看两页书的,说不定就能看明白季凭栏在纸上写的什么,而不是靠猜,而不是靠问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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