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鱼一双眼定定望着。
  学字,看书,都是季凭栏教的。
  不懂便要问,也是季凭栏教的。
  他此刻迫切的想知道季凭栏在纸上写的什么。
  于是他握紧掌中刀柄,毫不犹豫跨步走了进去,脚下动作坚定又迅速,像是才学会狩猎的小兽,追寻着猎物的踪迹。
  他要,亲口去问。
  第27章 闹鱼
  “郎君~!”
  娇娘软吟调笑,扭着一把纤细腰要往季凭栏身上靠,幽香满溢沁人心脾,指尖将搭,被季凭栏不动声色躲过。
  他面上挽笑,身前捏笔横栏,娇娘为避开墨点,不得不拉开身位,如了季凭栏的意。
  水城风土人情与长安大不相同,要说长安内敛一些,水城便更直接,女子只要有心仪的男子,就大方给他递上绣帕,倘若男子收了,二人便可再进一步。
  反之,若男人动心,则送上问礼。
  至此季凭栏收到的绢帕一叠又一叠,通通回绝,毫不含糊。
  问起缘由,则说近年犯冲,不宜接近女色。
  此话说的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服,只是总有不信邪不信神佛,也不信季凭栏花言巧语的,譬如绣娘。
  绣娘就是挨着季凭栏的这位。
  坊内人多,季凭栏也不好再三当面拒绝这位姑娘,否则影响了人家名声,这怎么好?
  “好字!”
  堂下酒客赞叹,纸上飘逸字迹跃然。
  “鸢飞鱼跃各天机。好,好。”
  杜明抚掌,拍了拍季凭栏的肩,“季兄这手字就没想着出副字帖?”
  季凭栏只是笑笑,提纸立于身前,挡了他方才摸上女人胸前沾染香粉的手,“季某能力还有待增进。”
  话落,也不待杜明继续游说,季凭栏连宣纸都没放下摆平,就见沈鱼拎着刀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不晓得的人见他这气势还道是来捉奸的呢。
  “沈鱼?怎么来了。”季凭栏诧异,眼神先是打量了下沈鱼,又放在身后满脸紧张的江月身上,就这么在二人之间游走。
  按道理来说,两人应该还在冬庆预备的街头游玩,怎么这个时辰就找上门了,虽说还未正式开始冬庆,吃喝玩乐却样样不少,应该不会这么无聊才对。
  “季凭栏!”沈鱼一字一顿,手里的匕首被拍在桌面,发出砰的声响。
  旁人见了反光利刃,骇然撤身,唯有季凭栏无奈挂笑反问,“玩的不高兴?”
  江月擦汗,他兜里可还揣着季凭栏给他的银两,除去吃喝的部分,其余都是季凭栏给他的,俗称陪游钱,分量还不少。
  他要如何解释吃了喝了,玩么,打铁倘若算的话,这么出去一趟,还给沈鱼找了个打铁的活计呢。
  江月头脑风暴还未结束,就听沈鱼在一旁追击。
  “你,女人,一起?”沈鱼刃尖对着季凭栏,又偏斜对着绣娘。
  刃片反出寒光,吓得绣娘惊呼险些昏晕过去。
  沈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收回刀尖,却被季凭栏伸指抵住,尖锐在一瞬便划破指尖,沁出血珠。
  ”你……!”沈鱼急急收回刀,想要捉住指尖好好瞧一眼,季凭栏也不推辞,任由人握着。
  “我如何?冲进来用刀指人莫非还是我的不对。”季凭栏反问,语气淡淡,仿佛并无责怪之意,只是询问。
  这一问又将沈鱼问住了。
  又立刻反应过来,指了指逃窜上楼的绣娘,“她,喝酒,一起?”
  实际上沈鱼只是问,也不知道为何问,仿佛没有理由,也毫无动机,只是单纯的将季凭栏与其他耽于美色的酒客分开,是不一样的。
  缘由何来,他不知道。
  他也懒得去深究,想到哪做到哪,不懂便问,想做便做,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季凭栏定定看着面前神色沉郁却又得抬起下颌望向自己的少年,琥珀透色的瞳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又觉着好笑,唇尾弧度颇有些无奈,轻轻垂下长睫,眼中柔意流转,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情。
  此时此刻,季凭栏忽然很想揉一把沈鱼那并不柔软的发。
  只是最终掌心也没落在发顶,也没回沈鱼的问话,只是叫来店家结清酒钱,多给了一些,算作惊到绣娘的赔偿。
  沈鱼没等来回答,又开始臭脸,回去一路都没给季凭栏好脸色,跟江月并肩挨着走。
  这样的情况维持到了回驿站。
  驿站只开了两间房,一间给江月,另一间则不言而喻。
  沐浴回来的季凭栏散着湿漉长发,出来便见沈鱼抱着胳膊立在床榻前,大有一种不说话就不让人上床睡觉的态度。
  “困。”季凭栏擦干发,语气倦倦,他喝了酒,还喝了不少,这会的确有些上头,还不至于立刻昏睡的程度。“沈鱼,好困。”
  明晃晃的卖可怜,沈鱼原本是吃这套的,季凭栏的手指还包扎起来了。
  他缓缓侧开身子,等到季凭栏躺上床榻,意识到季凭栏这是又没回答。
  沈鱼大大地哼了一声,抱着包袱去沐浴,季凭栏在心里数着数,往常要泡上一个时辰的鱼,这会一盏茶的功夫还没到就立刻奔了回来。
  掀开被窝就要往季凭栏身边钻,嘴里还嘀咕念着季凭栏的名字。
  “说……花。”沈鱼伸指戳戳季凭栏。
  “话。”季凭栏忍着笑回答。
  “不是……!这个。”沈鱼蹙眉,转而捏他。
  “这个是哪个?”季凭栏有意逗他,身都没转过来,留了个后脑勺给沈鱼。
  “……”沈鱼不接话了,下了力道狠狠拧了一把。
  季凭栏痛呼,翻过身来看满面怒容的鱼,说是生气,嘴巴都没撅起来半分,否则还能捏成小鸭嘴。
  “沈鱼。”季凭栏唤他,得来的只是一声更大的哼。
  季凭栏敛了笑,问,“为什么生气?”
  沈鱼点点季凭栏唇面,“不说,女人一起?”
  指尖温热,抵在柔软唇面,一呼一吸间,气息灼烧在沈鱼心间,莫名舌根有发麻,又收了回来。
  季凭栏不作反应,只是继续追问,“我同绣娘喝酒,你不高兴?”
  原来季凭栏还知道那女人的名字。这是沈鱼的第一反应。
  我怎么不高兴了。这是第二反应。
  沈鱼默声,像是逐渐放软身上的尖刺。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挨得不算太近,沈鱼倔强地、近乎偏执地,不肯挪开半分视线,即使自己不再开口。
  也要试图从季凭栏这里得到答案。
  最终落在耳边地,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只一瞬,沈鱼后背的肌肉绷紧,唇面也死死抿着。
  季凭栏抬手,将沈鱼半搂进怀里,肩抵肩,心口又并未相贴,只是同步在各自的胸膛跳动,那样缱绻。
  掌心抚上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直到沈鱼彻底放松。
  季凭栏又不忍继续问了,沈鱼哪儿明白呢。
  他连杨桃那样明显的情意都看不出,他又能明白什么呢。
  家里幼弟见自己抱别的小孩也会闹腾着不许,大声哭闹,念着兄长只许抱自己。这二者有何区别,就当是这样吧,季凭栏想。
  “沈鱼。”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沈鱼答。
  “沈鱼?”
  “……嗯。”
  就当是这样吧。
  “下次再不会了。”季凭栏向沈鱼承诺。
  第28章 灯鱼
  水城冬庆果真十分热闹,季凭栏也如承诺的那样,出门喝酒时身边也没了娇娥身影,就连身旁软玉在怀的酒客时,季凭栏都会刻意避些距离。
  问,就是大师神算,断言季凭栏近年从不能近女色,到身旁几尺内不能近女人,否则双方都容易倒霉,譬如吃到没有馅的包子,喝到没有味道的酒。甚至为此离家踏入江湖,还要等捱过这些日子,才能回家拜见母亲。
  一番话说的潸然泪下,性情之人都在底下悄然拭泪,甚至上前安慰。
  季凭栏只微笑,不言语。
  大家都当他苦涩,一切不在言中。把酒问友,凑上来的娇娘,通通被打发去了弹曲,都不让近身伺候。
  一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冬庆当日,季凭栏就没出去喝酒了,还换了身淡红装,绣着金线,约莫看出流线花形,墨发高高束起,用了根深红束绳,垂坠颊侧,行步时一晃一晃。
  惹眼。
  沈鱼在心里默默想。
  “来,沈鱼。”季凭栏对镜理发,又抬手唤人。
  沈鱼不愿梳理,摇头拒绝,任由长发散落,出门造风吹乱也不怕,只要能看清路,有何不同。
  江月给沈鱼比了个拇指。
  只不过江月乖乖束了发,不求好看,只求结实。
  沈鱼站着不动,季凭栏只好上前拉他。
  给沈鱼挑了根深蓝发带,指尖绕过长发缓慢梳理,沈鱼眉头微蹙,倒不是扯了发,只是不大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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