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秦艽还以为他是紧张的,投过去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宋大人平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没想到面圣的时候竟也会如此局促吗?
  宋亭舟:“……”
  他微微调整视线继续看砖。
  倒是太子察觉出了几分端倪,这位年轻有为的知县仿佛并不想回京,这倒是有趣了。
  林苁蓉很快入殿对皇上请安,他是上官,不必像宋亭舟一样一直跪在地上回话。皇上叫他起身的时候将跪了半天的宋亭舟也叫了起来。
  林苁蓉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也没有任何铺垫,毫不避讳的说明了来意。
  “陛下可能不知,宋亭舟的夫郎乃是我母亲项氏最小的弟子,他夫夫二人唤微臣一句师兄。所以他进入都察院参与考核,微臣为了避嫌并未叫他上门。”
  “苁蓉守礼有节,朕一直放心你做事。”项家虽然是皇上整治的目标,但林苁蓉一样是皇上倚重的臣子。
  林苁蓉重新跪在地上,沉声道:“陛下爱重,臣不胜感激。但臣非圣贤,弟夫的职位一直悬而未定,臣终于忍不住找去了都察院询问一二。是臣逾越,请陛下责罚。”
  这次朝觐,别说去都察院询问一二,便是花钱走动的又有多少?
  也就林苁蓉实在罢了,皇上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罚他?听他这么说心中反而更加熨帖,这个臣子心中有朕,才会事事怕朕生气。
  “林爱卿快快请起,宋亭舟考核之事朕也有所耳闻。”刚好殿上就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在,皇上干脆问他,“苟御史,宋亭舟为何考绩为良,而非优?”
  话又被新来的林苁蓉带回到朝觐上。
  苟正芳一脸正气,“陛下,宋知县的审核虽然不是臣亲自过问的,但臣等都察院所有御史绝对是秉公评判。”
  皇上面色不愉,“既如此就把你手下当初负责考核西梧府一带的御史唤来,朕倒要看看他当日是如何评判的。”
  到了这会儿,宫殿内仿佛在断案。殿前伺候的宫侍很快便带着几名侍卫将都察院御史传唤过来。
  对方跪在殿上,语气颤抖,“陛下,臣收到赫山知县宋亭舟的评语上只有寥寥几笔,所……所以才评了良。”
  林苁蓉冷笑,“他的评语上即是只有寥寥几笔,楚大人怎么还给批了良呢?难道不是称职或是平常吗?”
  楚御史冷汗淋漓,眼睛不自觉瞟向一侧的廉王,“这……这……臣……”他竟半点不担事,连林苁蓉反问一句都答不上来。
  廉王心中烦躁不安,见他还敢看向自己,恨不得立即叫人将他眼珠子抠出来。
  “楚御史,你好好想想,究竟是为何才如此评判宋亭舟功绩的?”
  殿上谁都能看出端倪,但同样谁都知道皇上可能会恼怒廉王插手都察院考核,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真的动怒而当众斥责他。
  皇室要维持表面上的平和,但楚御史只怕罪责难逃,他咬咬牙,复整言辞,“陛下,西梧知府几次三番与宋亭舟相见,可见两者私交甚笃。宋亭舟之政绩夸张,多处存疑,微臣这才一直没有准确评判。”
  林苁蓉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说宋亭舟政绩存疑?”
  楚御史恢复了几分状态,极为肯定的说:“是!”
  “好啊好,他三年以来殚精竭虑,一心为民,到头来得了个政绩存疑?”林苁蓉气笑了。
  他转头就向皇上请旨道:“陛下,臣有一物证,可证明宋亭舟这三年政绩到底是真是假。请陛下允臣将证物带上大殿!”
  皇上坐在最上首,环顾殿上的人暗地里的小动作,面色沉沉,“准。”
  林苁蓉早有准备,让人将一根两米长的粗长竹筒抬了上来,并叫两名宫侍抬着,自己和宋亭舟合力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皇上奇道:“这是何物?”
  宋亭舟拿着绢布一头道:“回陛下,此乃微臣夫郎所作之画。”
  他说着将画卷缓缓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张宽约两米,长约六米的巨幅画作。也可以说不是一张画,而是整整六幅画被拼凑到了一张绢布上。
  第一幅便是连绵不绝的丘陵,里面夹杂着零星的田地和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百姓家中的烟囱没有冒烟,反倒是山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田地与房屋并不对等,很多百姓在家中愁苦的望着大山。
  第二张是衣不蔽体的佃户在地主家修缮房顶,有几个脖子上挂着金锁的小童在底下故意推倒竹梯,眼见着年迈的佃户就要从房顶上跌落下来,场面惊心,小童们却在嘻嘻哈哈的拍掌大笑。
  第三张是连绵的雨水和破败的大坝,通往大坝的路两侧乃是万丈深渊。
  这三幅画并列在最上面,整体是黑白色调,孟晚将现代写实与古风水墨相融合,呈现出的画作既具有真实感,其内所表达的意境又能跃于纸上。
  稀少的田地,在大山里看不到希望的村民。
  受地主奴役、地位低下的佃户。穿金戴银、以恶为喜的孩童。
  岌岌可危的建筑、险峻到普通人看都不敢看上一眼的山径。
  而其下对应的另外三幅画却与上面压抑的画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下面的画颜色虽然没有现代画作那样颜色艳丽,但比起上面压抑的画风明显鲜艳活泼许多。
  下面第一幅对比上面第一幅,连绵不绝的丘陵变成一道道极具特殊美感的梯田,村中家家户户的烟囱中都冒着青烟。百姓们坐在家门口砍甘蔗种苗,孩童成群结队的在村中疯跑,手里举着木棍,棍子上是形状各异的糖果。
  所有人不管笑还是不笑,氛围都是轻松的,没有人缩着肩膀,眼神麻木的看着望不到头的山脉,因为他们要低头砍甘蔗。
  接连着的第二幅画上,视野则更为广阔。梯田里的甘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变得枯黄,一眼望去全是黄色的甘蔗海洋。
  有牛车在一车车的往山外拉砍好的甘蔗,运输到一家庞大的糖坊中,糖坊前竖了块石碑,上用朱笔描着“赫山糖坊”四个大字。
  有远道而来的商人,在糖坊门口指指点点,成箱的糖被商队的马车从糖坊拉到更远的地方。
  下面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幅画上,是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和一群男女老少头戴布包的工匠在讨论事情。
  他们身后是几座形状不一的窑炉,地面上则是深深浅浅的灰色地面。
  再细看便能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一处,便是不远处的赫山县城楼。
  那城楼画的着实奇怪,一半破败不堪,城墙老旧。一半正被许多戴着铁链的工匠施工,倒上一桶桶的灰色污泥搅拌搅拌,一铲灰泥一块砖,垒的整整齐齐。而城门上同样有着赫山二字。
  帝王困锁深宫,以光阴为刃,消磨世家,制衡朝纲。
  皇室诡谲纷争,为独登高位,连环施计,争斗不休。
  朝臣追名逐利,竟折腰权贵,半纸功名,一生碌碌终成惑。
  边鄙百姓困穷,处深山叠嶂,炊烟几缕,仅存公卿薄纸上。
  ——《赫山县》完
  第197章 返回赫山县
  画卷展开之后,诺达的一个大殿里,竟半点杂音都无。一时间落针可闻,片刻过后只有一声声细小的抽气声。
  “抬到近前来……罢了,朕亲自下去观看。”年迈的帝王从龙椅上站起来身,脚步略显急促的往殿中走去。
  宫侍忙凑上前扶着,“陛下,您慢着些。”
  皇上挥退宫侍,到近前处去看孟晚画的六张图,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画作的逼真之处。大到画中山峦上的飞鸟鱼虫,小到孩童头上的红布绳,无一不精湛到仿佛真的能伸手可触。
  皇上的手堪堪停到那一排排整齐泛黄的甘蔗地上,到底是不忍心触碰。
  “好啊,妙啊!”他抚掌大笑。
  殿中其他大臣,包括皇子都站起来观赏。林苁蓉和宋亭舟哪怕已经展开画卷看过一次,可此时再看仍不免被触动,更别提他本身就参与了画中的一桩桩一件件事件。
  几名宫侍有眼色的接过画卷,仔细拿在手中,让林苁蓉和宋亭舟能空出手来。
  宋亭舟便跪在离皇上近在咫尺的地上,“陛下,微臣从小父亡,家中赤贫,是靠母亲和夫郎辛苦劳作才能赴京赶考。当日微臣赴赫山县上任,旁人皆不看好微臣,微臣却从未有半点鄙夷不甘。只因天下百姓都是陛下之子民,在微臣看来,赫山的百姓,同京城的百姓,同江南的百姓并无半点区别。”
  他吐字清晰,说话掷地有声,说出的话语真诚恳切,实实在在。让听者都能感受到他是一番肺腑之言,而非虚假的场面话。
  不光他面前的皇上心中有所触动,殿中的许多大臣也是百感交集。曾几何时,他们也不曾被权利的欲望所熏染,发誓要为天下黎民做个清正廉明、断狱如神的父母官。
  可后来是无奈,也是贪念,终究是回不去了。
  “宋卿所言极是,天下百姓皆为朕之子民……”皇上指着上面的三幅画,“朕还是皇子时便听太傅说过,岭南地势险峻,穷山恶水间瘴疠横行,民生为艰,一片荒芜之象。可终究没能亲眼所见,原是如此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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