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朝堂上的又岂止是帝王,皇子大臣在京城中争斗一生,许多人甚至连农田都没见过,更遑论偏远苦寒之地。
  贫民之艰难,只存于他们笔下和薄薄的纸张上,又有几人能真正看见,了解呢?此时直面如此逼真的画作,难免不震惊。
  廉王从自己座位上出列,“父皇贵为天子,龙血尊贵,这些平民百姓依附父皇皇恩,近些年又被减去了人丁税,才有今朝安乐。”
  他身上穿着百人耗时三月才可织就的云锦,说着为百姓今朝安乐的话,在宋亭舟和林苁蓉等曾外派为官的臣子中,尤为可笑。
  可不能笑出来,因为廉王是皇子,阶级之分就是如此。
  倒是太子还曾与岳丈去过边境历练,见识过边疆更为朝不保夕的百姓,因此话语更言之有物,“父皇,岭南之困顿不只一宗,山多田少是其中最大弊端,宋知县能想到带领百姓退林还耕,此乃兴农之措。鼓励当地百姓栽种甘蔗,兴建糖坊更是利民之举。”
  赫山梯田和制糖都已经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做不得假,除了死到临头还在狡辩的楚御史外,最清楚的便是户部尚书蔻汶。
  他当初有多看不上岭南,如今看清局势后就有多欢喜。
  明年西梧府就应该能把欠户部的钱都还清了吧?
  “陛下,臣厚颜想观摩此画一二。”
  皇上心绪激荡,“来,都来!看看宋卿治理的赫山时下之状!”
  文德殿内的一众大臣都走到大殿中央赏画,宋亭舟本来只书于册本上的功绩,如今明晃晃的摆在众人眼前时,任谁来都会震撼无比。
  皇上龙颜大悦,恨不得直接将宋亭舟升到翰林院侍读的位子上,天天进宫给他讲讲是如何一点点将赫山县治理成如今这番模样。
  工部尚书也是个实干派,他指着最后一幅画问宋亭舟,“敢问宋知县此为何种泥土,竟能建筑城墙?”三合土也不是这个颜色啊?
  宋亭舟谦逊的答:“回大人,这是由七位工匠研制整整研制一年才制成的……灰粉。”他将临到嘴边的话咽进肚里,换了个另外的名称。
  “灰粉?”工部尚书若有所思,“你说此物加水、沙之前是粉?”
  其余人第一眼看的一定是梯田和甘蔗,宋亭舟也很意外工部尚书会看上水泥,他答道:“不错,此粉遇水则融,遇物则结。凡砖石木土,遇之则如胶似漆,浑然一体,纵风雨侵袭、岁月消磨,亦难撼动分毫。”
  这时候大家关注的更多是民生和田地,尚不知水泥的出现会带来多大便利,只是震惊于他的作用。
  所有人都围在画前,还跪在殿中的楚御史便格外显眼。皇上看够了新鲜劲儿,终于想起来地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帝王再仁慈也是帝王,他昂起高高在上的头颅,轻易对冷汗已经浸湿的半边身子的人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拖下去,斩。”
  楚御史惶恐的眸子变成极致的恐惧,但就是如此,他的求饶声还是没敢喊出口,因为若是殿前失仪,他死前还会连累家人。
  处理完楚御史,皇上继续下达旨意,“宋卿之功绩由吏部尚书亲自评判。”若无意外就是要宋亭舟留京了,留京任职是所有地方官的终极梦想,却不是宋亭舟的意愿。
  眼睁睁看着楚御史被侍卫拖拽下去,宋亭舟闭上双目,这就是帝王家,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他要更加小心,如今羽翼未丰,京城是万万不能留的。
  “扑通”一声,宋亭舟分不清是第几次跪在地上行礼。
  皇上颇为意外,“宋卿可是还有所求?尽管直言。”
  宋亭舟态度坚决,语气果断的说道:“陛下,微臣并无所求。微臣之功绩是百姓评判,有陛下看在眼里就已经足够。京中为官固然能直面圣颜,可微臣在地方上同样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与微臣而言,并无太大区别。赫山是微臣一手治理成如今模样,若是可能,微臣还想回去再守三载,望陛下成全!”
  ——
  齐盛二十九年,三月十二。祝泽宁和吴昭远两家人一起到渡口送别宋亭舟。除此之外还有林苁蓉与聂知遥夫婿乐正崎。
  乐正崎抱了个两岁多的小哥儿,上前客气的说:“阿瑶叫我过来为宋大人饯行,这一车的薄礼都是他为孟夫郎准备的,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宋亭舟从怀中取出了一块质地上好的润白色玉牌,轻轻挂到他怀里的小哥儿脖颈上,“此次来京匆忙,没能来得及给绯哥儿带上什么,但是等三叔回来,定然捎带了岭南的橘子,听晚儿说绯哥儿很爱吃?”
  乐正崎替儿子将玉牌塞进他怀里,“他这个矫情的,平时吃个饭食像小猫一样三口两口,最爱的便是孟夫郎送过来的橘子。”
  宋亭舟朗声笑道:“晚儿也很惦记聂夫郎,若是得空可在秋季前去岭南找我们,荔枝橘子,应有尽有。”
  乐正崎眸光一闪,“总有机会的。”
  远处祝泽宁喊道:“景行快些,东西都装好了。”
  宋亭舟闻言快步过去,对众人一一告别后登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船只。
  “让太子殿下久等了。”他对着船舱里的太子行了一礼。
  太子倒是没摆什么上位者的架子,“出门在外,宋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声公子即可。”
  宋亭舟不敢怠慢,立即改口道:“公子,去赫山的路途遥远,中途还会走几段官路。”他怕太子金尊玉贵,地位显赫,怕他吃不得赶路的苦,所以提前透露一二。
  “宋大人放心好了,我姐夫十六就出入过边境,路上这点波折不算什么。”秦艽端了盘果子进来说道。
  不在皇宫内院里,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肆意姿态。
  宋亭舟和秦艽也是熟人了,有他这番话,放了不少的心,很快告退回自己客舱。
  脱了厚重的外衫放在椅背上,宋亭舟斜倚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当日他在文德殿自请留在西梧,惹得皇上龙心大悦,怎能不全了自己这番忠君报国之心?
  于是他顺利留在西梧府,连升三阶坐到了正五品同知的位置,倒是和三年前吏部司郎中承诺的一样。
  而本来应该升到这个位置上的罗通判,则是被调到了其他地界。宋亭舟没特意打听引人注意,毕竟他手里还放着两个相当棘手的人贩子,或许不单单是人贩子那么简单。
  太子会和他一起去赫山是极为出乎他预料的,虽说是顺路看一看赫山是否真如画中所述,但其实那两个人与廉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交给太子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其中又有种种麻烦的事,需要谨慎对待。比如宋亭舟是不想掺和进太子和廉王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的,起码现在不行。
  所以若是直接将人交给太子,不免有投石问路之嫌,恐会被旁人将其算作太子一党。其中稍有差池便会落得和楚御史一个下场。
  他心中思绪繁多,等回到岭南地界时已经到了炎热的六月。心中挂念家人,他粗略的先在西梧府见了新下属们一面,便带着太子等人赶往赫山县。
  打马靠近县城,便能感受到脚下的路从尘土飞扬的土路自从换成了灰色的水泥路后,马车行驶平稳起来。且水泥路上每隔一丈便断开一条细小的横线,不影响车马行驶,但却令人好奇。
  太子也是凡人,潮湿闷热的天气和长时间赶路令人烦躁,看见新鲜东西倒是让他打起几分精神。
  “此物便是灰粉所制?”他只觉马车行至其上平稳许多,便喊停了充作车夫的侍卫,亲自下去体验了一把。
  天上还下着绵绵细雨,脚下的灰泥路平整坚硬,雨水对路况分毫没有影响。宋亭舟持伞下车和太子一起向前走去,边走边介绍道:“这一小段路其实算不得真正的灰粉所制,是有瑕疵的。”
  太子颇感意外,“哦?”细看之下这条路的中间确实平整,但两头边上矮着草木的地方确实有腐坏的痕迹。
  宋亭舟便向他细细阐述了当日建造水泥路所遇到的重重困难,最终又是如何成功烧制出灰粉。
  “公子可看见远处那座矮山了?那处便是如今烧制灰粉的窑场所在。”
  “我听闻窑场要建在木材丰厚的地界,怎么山上的树木如此稀少?”
  秦艽也从马上下来凑热闹,“姐夫,这个我知道,宋大人他们为了研制灰粉白天黑夜的烧木头,那几个匠人脸一个比一个黑,可不就是将树木都砍伐的差不多了吗!”
  他描述的情景有趣,太子对窑场来了几分兴致,“宋大人若不介意,我可带秦艽上去一观?”太子出行身边自然有高手随行,明里暗里都有,他却只带秦艽上去,是怕宋亭舟误会他有别的目的。
  宋亭舟语气恭敬,“公子说的哪里话,山中恐有野兽惊扰了您,公子尽管多带人手上山。”
  留下车马在山下等候,一行人步行上山。窑场就建在半山腰的位置,山是矮山,没走上多久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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