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早晨天气很好,晨光透过巨大的棱格窗照进来,给男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喝咖啡时,李望月还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黎明新闻的晨报一直有政经板块,或许他会感兴趣看,下次可以追订多一份,李望月想。
  李望月去厨房拿牛奶的间隙,再出来,庭真希已经把报纸放下,往餐厅走。
  李望月瞥着那一盘葱油拌面,内心十分困惑,不由得关注庭真希的反应。
  “好香。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阿姨笑着:“您能吃得开心就好,李先生呢?合您口味吗?”
  李望月颔首,很客气地表示:“很好,多谢您费心。”
  两人还是昨晚一样的位置,相对而坐,李望月就看着他吃下了那一份他曾经说过“不吃葱”的葱油拌面。
  庭真希是个很难懂的人。
  但现在,李望月其实也隐约感觉到,哪怕是这么深邃难察的性子,对他、对他们家的不喜欢也已经摆到台面上。
  他不是不喜欢吃葱。
  他是不喜欢那张葱油饼是李萍做的,他不喜欢那张葱油饼是李望月喜欢的食物。
  李望月默不作声吃早餐,他心情很平静,毕竟这也是他早就预想到的事。
  吃完早餐,李望月收拾东西,他今天还有事要处理,想着把晨报收起来,晚上有空了再裁剪。
  拿起报纸时,他却愣住。
  原本只是寥寥几笔、随意填写的空格,已经被完全填满。
  那些他不懂的、没有破解出的谜底,被另一个字体写在了白色方格内。
  字体凌厉、潇洒,又很眼熟,他昨晚才刚刚见过。
  李望月想起母亲收藏的那本纵横字谜的合集,里面有很多精巧的、十分吸引人的字谜,或许他可以买来玩玩。
  又或者可以送给庭真希……
  李望月只幻想了一下,又压下了这个念头。不可能的事,幻想一下已经是放纵。
  他允许自己稍微放纵。
  李望月绕路去了母亲常常光临的二手书屋,在店长手里买下了仅剩的一本字谜大全,年代久远,或许也是孤本,历史的痕迹很重。
  他带回家仔细擦拭、除尘,收好。
  他抚摸着书籍的封面,感受到了强烈的与庭真希的联系。
  但接下来的很多天,他都没见到庭真希的影子。
  据阿姨说是被庭先生送去南欧处理什么恶意并购的事——又据说,这是庭华义对庭真希的“惩罚”。
  他最近不太听话,所以被丢出了母亲的遗居,扔到外面去工作。
  令他苦恼的是,庭真希不在时,他的睡眠也变得极为糟糕。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
  他也不想吃药。
  整夜就这么盯着烟雾报警器的红光,似梦似醒,头昏脑涨,直到窗外亮起鱼肚白,庄园山上响起悠扬嘹亮的鸟鸣,才认命地闭上眼,强迫自己至少休息一会儿。
  庭真希不在他一墙之隔的另一侧。
  他的生活黯然失色。
  夜里,秦佑还会发来不堪入目的短信,大概是那晚李望月没有搭理他,让他很生气,一句比一句没底线,带着嘲讽和偏执。
  【没我抱着你,你睡得着吗?】
  【实在失眠的话,可以想着我自*哦。】
  【宝贝这么漂亮,我也会想着你自*的。】
  【我不在的时候,会想我吗?要不要打视频?】
  【看着我的脸,你可能更有欲望。】
  【我想*在你脸上。】
  ……
  李望月只回了一句【滚】。
  秦佑还要得寸进尺,李望月警告他若是再这样,他会向秦佑的学校举报这件事,虽然也是治标不治本,但至少会收敛一点,秦佑再疯,至少也分得清自己的工作能不能丢。
  而即便睡眠不好,一整个星期里,李望月也都在外面跑,实地考察滨水区域,又亲自去场地盯模拟。
  这次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李望月以前不是没听过风声,但也没有想过来得这么突然。
  他有猜测过可能是内定的设计公司那边已经和甲方谈妥,只是差一个流程,或许也不太好争抢。
  “李老师,喝水。”
  一旁递过来一瓶冰水,孟迟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不知道从那个店顺来的宣传扇子,不停地扇。
  李望月提议去江心亭坐着,那边会有风,也更凉快。
  “我跟你说,我u盘掉了,上次上完课忘记拔下来,等我反应过来回去找,早就没影了。”
  孟迟给自己扇扇风,嘴里叽里咕噜地,又伸过来给李望月扇风。
  “u盘里有什么很重要的资料吗?”李望月问,“可以去调监控,或许是其他老师上课不小心收起来了。”
  “就是一些上课材料,这都有备份,但有几张概念图我没存,想着u盘应该不会丢,结果就丢了。”孟迟想起来还是心烦,“还好我赶起来了,否则主任又要批评我。”
  “是这次项目的图?”
  “对啊,我连夜赶了一晚上。”孟迟多少有些不忿,嘀咕了一句,“反正也不可能是给我们做,干嘛那么出死力,都内定给的拓观了……”
  李望月面色平静,转着捏掌心里的水瓶,嘎吱作响。
  他之前也猜测过项目是否内定给拓观设计,因为他见过拓观的负责人上下打点,跟甲方部门也往来密切,但也只是猜测,如今看来确有此事。
  虽说项目是拿不到了,但总归是不能真的敷衍了事,否则于学院的名声、于教授的名声都不好。
  “拓观最近风头很盛。”李望月感叹了一句。
  “是啊,我听说他们这些年接连中标了好几个项目,还在接洽上景湾区的山体管养。”
  “上景湾啊……”李望月低声重复。
  庭家别墅就坐落在上景湾区。
  那里与其说是别墅区,不如说是被精心驯养又最大限度保留野趣的私人山林,区内景观错落、如同原始密林,庄园建筑则顺应自然的排布,区内道路蜿蜒,顺应地形,保留山体的原生态貌。
  想拿下上景湾区的山体管养,不仅需要极其过硬的专业能力,没点人脉也是不行的。
  况且,年前才落地了一系列利好政策,很难不将其联系起来,或许拓观真打算趁势而上。
  李望月继续在手里有些皱的图纸上标注,那不是他们该考虑的问题,哪怕这次注定不中标,他也该做好本职工作。
  孟迟抱怨了一会儿,又使劲扇了两下风,还是起身去现场。
  李望月快速收拾了一下文书材料,正要跟过去,手机响了,是季知嘉的电话。
  “望月,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男人的声音透着慵懒,应该是才醒,“我刚结束一个案子,想去吃烤肉。”
  季知嘉在刑侦法医署工作,前段时间被外派去协助一起命案,据说现场高度腐化,肢体组织化成一滩糜粥,完全无法辨认形状。
  结束案子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休假,吃烤肉是季知嘉的解压办法。
  李望月很想去,毕竟和好友多日没见了,他工作又那么繁重,也让李望月很挂念。
  但是。
  “你忙完了?终于可以休息了,趁着机会放松一下。”李望月温声询问,“你想去哪吃烤肉,账单发我,我请。”
  季知嘉在电话那头长叹,“又不能来?这次是什么原因?学生、教授还是家事?”
  季知嘉与他认识很久,本身也是非常深沉的个性,是朋友圈子里交往比较密切的,很多大事也都是一起商量着解决、询问对方的意见。
  李望月从未跟他提起过往事,也没有提过他对庭真希的感情,但他觉得,季知嘉猜到了。
  毕竟在那么漫长的日子里,他窥探庭真希的一切,跟在他身边的季知嘉玲珑心思,也很难瞒住。
  李望月也没有想瞒,季知嘉人如其从事的行业,像一把锐利的解剖刀,看人很准,锐利如炬,李望月也会每每折服于他犀利的智慧。
  季知嘉猜到了,但没戳穿,李望月也就十分感激地享受他给予的安全感和接纳。
  面对季知嘉的提问,用“家事”一笔带过,李望月只淡淡地笑,“都有。”
  季知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昏昏欲睡,手机顺着滑到地上,“那我约其他人……”
  李望月提醒着,“被子盖好,别把空调开太低。”
  对面呼吸已经匀长。
  李望月下了班的确要去医院一趟,跟教授汇报工作,晚上也有安排。
  是庭华义的意思,要他们出去吃饭,只发来地址和时间,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只言片语里听说庭真希这次处理得非常漂亮,也算是庭华义给他的庆功宴。
  一个巴掌一颗枣,恩威并施是庭华义的作风,李望月捏了把冷汗。
  这种作风庭真希不一定会买账。
  不,他一定不会买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