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这臣属简直要被刘建给气晕了,“您要与淮南王联合,就是谋逆!”
  “那又如何?”刘建反问,“我也没说,要在三两日间打到帝都,只是先行割据东南罢了,我看我那叔叔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出兵反击。”
  “您没懂我的意思!臣没这个本事,决定您的立场,但明白一个道理。这样的大事是拖不得的。您觉得能和对方拉扯出个主次来,却是要将先机都给丢尽了。”
  将领在外,尚有事急从权一说,难道对诸侯、对帝王来说,无用的拉锯就不耽误事吗?
  可刘建这样的人,若得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也做不出那些荒唐事了。
  “行了,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最多……最多就是给淮南王送去一封书信,向他暗示态度好了。”
  不过,刘建觉得自己只是在“暗示”态度,当淮南王收到那封回信的时候,简直要以为,自己收到的是一份挑衅!
  淮南王其人尚有几分养气工夫,可他那淮南太子刘迁却是个傲慢性子,见父亲表情不对,将那回信拿了过来。
  没看两三行,他就已经骂了出来。
  “混账!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江都易王若在世,只怕也要后悔,怎么没早点把他掐死在襁褓中。”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两国之交,贵在意诚。什么意思?说您连长辈的身份都不该有,就应该对着他这不尊父敬祖的家伙摇尾乞怜吗?我呸!”
  刘安的眉头一跳,伸手按住了有些作痛的额角:“闭嘴,我还没说你呢!你昨日又闹出了什么动静。我们当下正值用人之时,为何雷被偏在这时候向我请辞?”
  刘迁:“……”
  他把信放回了桌案上,才嘟囔着开口:“我也没干什么。不是您说的吗?我们或在不日之内要与朝廷交手,我既为淮南国太子,也当有自保之力……”
  刘安简直想把那竹简砸在刘迁的脑袋上算了。
  “你若是去调兵以自保,我都不说什么了,你非要找雷被比剑。你疯了吗?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是我费尽口舌才将人说服留下来当教习的,你找他比剑,你能赢?你不仅没赢,你还输得难看,输完了就发脾气,让雷被以为自己要被你这太子暗中使手段弄死,只想从这儿逃走!”
  他淮南国境内有多少游侠好手,其实是因为雷被而来的,难道刘迁就没点数吗?
  这一场比剑,剑术不见得提高了多少,却又将太子无能的表现,展现在了门客面前。
  江都王傲慢,淮南国太子的脑子,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刘安真是不明白,为何一母同胞所出,刘陵就能比刘迁聪明那么多,也能屡屡为他分忧。
  但……想到今日之祸,或许也是因刘陵行事不够谨慎,才突然引发的,刘陵自己也身陷囹圄,刘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刘迁重新凑上了前来,“父亲,刘建小儿这回信,您打算如何处置?”
  还是把话题扯回去吧。
  刘安有些苦恼地垂头沉思,“……还没有朝廷动兵的消息?”
  “早在收到京师传讯时,就让人往长安方向去打听了,没有消息。”
  “这不应该啊。”淮南王眉头紧锁,“刘彻这个人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既做出了将你妹妹下狱的举动,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揭过,怎么会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呢?”
  刘迁试探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是被有人劝住了?”
  见父亲暂时没有了对他动怒的意思,刘迁飞快地在刘安面前坐了下来:“是朝廷有所怀疑,我们也未必就有多少把柄落在了他们手中,凭什么就给我们定罪?祖父是由太祖授意,交由吕后抚养的,或许太祖也没想到,孝文皇帝会用这等可笑的罪名害死了这个晚来得子,他难道还会希望此事再行上演吗?”
  刘安:“……别小看一位皇帝的狠心。”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刘迁分明是觉得,父亲被他的话给说服了。
  或者说,是因这话,有了几分侥幸之心。
  刘迁继续说道:“您再看刘建送来的这封信,说什么朝廷有意请他出兵相助,围剿我淮南国,既我们无合作的诚意,他又何妨如他父亲一般,做个朝廷的忠臣。这话,指不定就是在迫您让步的瞎扯!江都王在位,必要令其辖境内纲常败坏,朝廷为何还要让他有立功的机会,放纵其行?”
  “你的意思是?”
  “或许他已听到了些消息,知道朝廷没那么快真正发兵。这才觉得,能趁着我们焦虑于眼前的局面,慢慢谋求些好处。否则,唇亡齿寒之下,他能得什么好?”
  淮南王这下,是真听出些合情合理的门道了。
  好,既然如此,他准备一边备战,一边重新与江都王交涉,免得那骄狂之人,还真以为能凭着诸侯王爵的身份,就当上东南的老大了!
  ……
  可在这两方互不相让的“权力”之争间隙,李蔡都已经身在会稽了。
  庄助只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在含糊地接下了淮南王的示好礼物时,会在将来有这样的一劫。
  刘彻“割爱”,庄助伏诛。
  头颅被贮藏在装有石灰的匣子里,送到了会稽郡守的面前。
  这确实是一份极有分量的叩门之礼,也是一份极其有效的军令!
  谁若还敢因此怀疑陛下征讨淮南的决心,想要拖延敷衍命令,只怕是想做第二个庄助了!
  那会稽郡守冷汗涔涔,看向不露声色的李蔡,也不知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发抖:“可……可是,光以会稽一地,仓促之间调不齐五千兵马。”
  李蔡看过来。
  郡守自认说的是实情,终于找回了些底气:“东南吴越之地,本就山多林深,又被那东越南越江都等国分得七零八落,士卒大多守在交界之地,贸然调度,反而要被人瞧出破绽。”
  拿着庄助的人头作为威胁,他也得说出这句实情啊。
  李蔡岿然不动:“那若是先联合秣陵侯拿下江都呢?”
  郡守:“……啊?”
  秣陵是从原本的江都国中分出来的地方,就近划归于丹阳郡治下。
  但因交接尚需时日,其间仍有不少江都驻军,若无江都王直接指挥,秣陵侯应该也能调得动这批人。
  用这些人去打江都?
  李蔡冷下了语气:“我来会稽的路上,让人将陛下的书信送到了江都,请江都王出兵,协助我等作战,但今日仍未得使者回报,可见江都王长居东南,恣意放纵,也有了对朝廷的不臣之心。倒是秣陵侯感念陛下施以推恩令,让他得了这封位,愿意出兵相助。既然如此,不如先与秣陵侯合兵,了结了另一桩谋逆之事!”
  “我且问你——你这会稽境内若明日举兵,能拿出多少兵马来?”
  郡守的眼睛都因李蔡的这番话瞪大了。
  这就是在边境杀匈奴练出来的将领,所应有的胆量吗?
  兵马不足?没关系,先再打掉一路叛逆,从这里带点兵马跟上就行了。
  郡守连忙答道:“两千!若不求非要精锐武装的话,能拿出两千人!要是能速克江都,压得住越地诸人,还能再调千余人。”
  李蔡:“好!两千足矣!不过……我怎么听你的语气,你对我打江都,不是一般的支持?”
  郡守干笑了两声:“您知道就行了,也不必非要盘根问底吧?”
  那已故的江都易王刘非有一名臣子,叫做梁蚡,算起来和他还有过些往来。
  梁蚡想在刘非面前混出个名堂来,就想到了走偏门的路子,向刘非进献了一名美人,谁知道,不仅美人被刘建夺走,刘建还为了避免梁蚡上告,将他找了个机会杀死,灭口了事。
  郡守虽不那么认可梁蚡的行事,但也更恼怒于刘建的妄为。更何况,刘建就在近前,谁知道他下一次发疯,又会干些什么。
  若能一次解决江都王、淮南王两个麻烦,他的日子也好过了。
  不过……
  他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秣陵侯年岁尚小,可信吗?”
  万一将他们的行动向刘建告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器重?
  李蔡:“无妨,年纪小,头脑还没那么发昏。”
  还没在刘建的影响下,觉得自己哪怕分了出去,也得听从那位兄长的命令。
  也还能想一想,自己的活路究竟在何处?
  让朝廷赢,他这秣陵侯的位置能保住。本就是意外得来的位置,现在还能因战功,结一份善缘,值得拼一把。
  让刘建赢呢?
  他必定要信心膨胀,不顾手足之情。
  早先因推恩令而丢掉的土地,也必定要被这为非作歹之徒,换一种方式夺回去。
  灭口一个国中属臣是灭,灭口一个无用的弟弟,又怎么不行呢?
  那秣陵侯刘缠在接到李蔡传讯的第二日,就已亲自带兵来到了会合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向着这位主理东南战事的将军行了一礼。
  他也意外地发现,随同李蔡来到会稽的,还有一个身份特别的人。
  淮南王庶长子,刘敬。
  刘敬不能不来!
  他原本以为,刘陵要将他除掉的行动,激起了太祖和陛下的清算之心,会让他也跟着一并被解决掉,谁知道,太祖还能给他以协助李蔡行事,以求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虽不那么清楚淮南国的各处兵马守备,但他是带人打回家,怎么都能派上点用场的。
  李蔡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说,太祖陛下先前将这些宗室调到面前来专程教导,做的不是无用之功。
  就像现在,刘敬哪敢有半点懈怠,已向秣陵侯交代起来了,说的无外乎就是朝廷对宗室的态度。
  不过好像再多的话,都不如一句话管用。
  “太祖真的会飞?”
  刘敬信誓旦旦:“来刺杀我的刺客亲口所说。”
  刘缠哇了一声:“这就是开国之君应有的本事吗?”
  刘稷听到这一番话是何想法不好说。
  起码在这东南之地,我方的助力已是对李将军能取胜,有了莫大的信心。
  李蔡深知何为机不可失,也格外庆幸,自己遇上的是两个因贪婪而犹豫的对手。
  那刘建正因自己没能从淮南王处得到一句好听的答复气闷,便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有若晴天霹雳的消息。
  刘建的酒杯当啷一声砸在了地上,眼神发直地望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你……你再说一遍?”
  士卒也是惶恐不安:“会稽郡守与秣陵驻军合兵,直向江都而来。秣陵侯指您为叛逆,统兵的李蔡将军更是拿出了天子诏令。沿路的士卒不敢阻拦,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了!”
  没投降的那些,就在这日益壮大的队伍面前,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若是如今在位的,是刘建的父亲刘非,或许还能压得住下面的士卒。
  可刘建此人徒有宗室之名,却无与之匹敌的实力,在朝廷的突然发兵面前,并不像他的口出狂言一般有底气。
  他也绝没想到,明明他收到的讯息,还是朝廷要冲淮南国发兵,一转头,他就已因“违逆抗旨”,成了朝廷讨伐的头号目标了。
  “走!你们走!”
  宴席之间的舞姬突然听到,刘建发狂一般的驱赶,俱是表情惊愕地冲出了门去,与闻讯而来的郡国属臣相向而行。
  王宫之中乱作一团,全靠着刘建的亲卫把控住了宫门要道,才没让人出逃。
  但当他统兵出征时,王都早已有流言弥漫了开来。
  谁都可以看到,亲自统兵出征的刘建脸色有多难看。
  一封向着淮南王求救的信件,也在同时送了出去。
  在这封匆匆写就的急信中,刘建哪还剩下多少待价而沽的高傲,只有阐述着相互支援方有活路的垂死挣扎。
  随信而去的,还有一批送往淮南国的珍宝。
  他在心中想着,有这份结交互助的诚意在,有朝廷动兵的威胁在,淮南王无论如何也要早日发兵救助于他。而他只要能撑过最开始的这一波讨伐,借助东南之地的特殊情况,应能争出一条活路。
  可他的逞凶之姿,在真正的领兵之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李蔡行军势如破竹。
  在他脚下的角度,是昔日吴楚七国之乱中,隶属于吴王的地盘。
  吴王惨败的教训还在眼前,偏偏这一次,朝廷还发兵极快,不留余地……他们逃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帮助荒淫无道的新江都王造反!
  只短暂的交锋,刘建就已被迫带着自己的残兵退回了江都城中,紧闭上了城门。
  他来不及庆幸于自己逃出生天。
  自城头俯瞰,朝廷自会稽调来的水师船帆林立,不知有多少,而陆上兵马也早已渡江靠岸,迫近城下。
  在这性命攸关之时,他根本无从分辨,这些船只中到底有多少士卒压阵,已被这围困的局面骇得面色惨白了。
  刘建哆嗦着:“守……我们得守住,有城墙为屏,应能等到淮南国的支援。”
  “……大王你看!”
  “瞎嚷嚷什么!”刘建被下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地就丢过去了一句责骂。
  可当他的视线向着远处的汉军旗帜看去时,便惊愕地看到,他派出去送信的亲信,已出现在了此地,像是唯恐他看不到一般,被挂得高高的。
  他用于运送那批宝物的车马,则向着城下疾驰而来,以确保他看了个清楚。
  刘建倒抽了一口冷气:“谁干的!”
  谁把他的求救队伍阻拦了下来,还全数拿下送到了阵前!
  这就是拦住了他传讯淮南王最重要的一条门路。
  要靠着此地的逃难百姓,将这消息送过去,还不知需要多久。
  何况,李蔡出兵打出的旗号,就是征讨逆贼淮南王、江都王,那么百姓只要不蠢,就不会往下一步要发动战事的地方跑。
  他的援军,恐怕没那么容易来了。
  但不对……他还不能慌。
  会稽守军和秣陵驻军合并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万人,只是从阵仗上看起来吓人了一些而已。他们要攀上城墙,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不轻易心神溃乱,弃械投降,就还有据城而守的希望。
  “传我命令!”刘建咬牙切齿地发声,“给我守住城关以待援兵,谁若敢开城投降,凡有异动,举族处死!”
  “大王,您现在应做的是抚慰阵亡士卒,解释您无谋反之……”
  一把长刀破空而鸣,飞溅起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停在了当场。
  脖颈上一道断口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里仅剩的神采,也很快消失不见。
  刘建声嘶力竭:“谁若再说这等干扰士气之言,便有若此人!”
  “守城!”
  刘建的心中烦躁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早习以为常的杀人,而是因为他这一瞬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或许是厌烦,又或者是逃避,他只让人将重宝堆上了城头,作为对守城之人的奖励,却直接将想要面见他的人都拦在了外面,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酒,直喝得眼神熏熏,神志昏昏。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必直面先前的失败,还能留在那意气风发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有惠风和畅,而不是战鼓擂响。
  风中,一条飘带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又飘然离去。
  他顺手将其抓住,另一手抓着酒杯,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酒杯一丢,踉跄地跟了上去。
  但还没等他抓住那想要趁他喝醉逃走的宫仆,便被踹门而入的轰然响动惊醒了美梦。
  刘建大惊失色。
  数把长刀只在须臾之间,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奈何他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但就算他能跑,也跑不过这群盛怒之中的人,跑不过想要活命求生的人。
  “你们!”
  “真是可恶!……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他江都王的派头。”一名士卒怒视着眼前这张泛红的脸,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却又怕这一脚没拿捏好力道,让他撞上了谁的刀兵,死得太过痛快。
  “不必说那么多了!我们若不想被当成反贼拿下,这就拿他去交差。”
  “谁要他这些无用的珍宝了?我们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他还真当那么多人想见他都是要来劝谏吗?只是不想再让大家都跟着他一起死罢了!”
  “老江都王英明了二十七年,就毁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
  刘建的嘴被堵着,声音只能从胸膛里发出。
  胡说,胡说!
  他明明还能再战,能凭借着江都国的兵力在东南之地耀武扬威,自在纵横,他明明——
  ……
  他没有什么“明明”了。
  在真正酒醒的刹那,他听到了李蔡的声音,带来了对他的宣判。
  “江都王刘建为臣不忠不孝,为王骄横作恶,陛下有令,判以极刑处死,以告百姓!”
  “江都境内守军,归于本将指挥,直取逆贼,速定太平。”
  李蔡无法共情刘建的绝望,已是又一次找到了昔年征战的热血。
  他振臂一呼:“诸位,明日且随我一起,出兵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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