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出兵。
出兵淮南!
……
“阿娘,你哭什么?”
被一众士卒包围的俘虏之中,一名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女孩艰难地从母亲怀中钻出,仰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先看到的,是一滴湿润的眼泪,掉在了她的额上。
她眨了眨眼,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分明听到,周围的人都在高兴呀。
周围全是欢呼的声音。
从会稽、从秣陵而来的士卒欢呼,因为他们此战得胜,还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他们身上,大汉的威名于东南之地宣扬。
本该是败军的江都士卒也在欢呼,因为他们上面的江都王虽被朝廷予以极刑处决,即将死得凄惨,这位李将军却已让人告知了他们,并不会将刘建的罪过清算到这些被迫听令的士卒身上。
他们之中如有愿意为朝廷效劳的,也能参与到征讨淮南的战事中。
江都治下的百姓,更是在欢呼。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暴虐骄狂的诸侯在上,统御着他们这些生长于此地的人。更不喜欢在无法选择的时候,变成一个反贼。
小女孩的眼睛向四面张望,看到的是一张张喜色洋溢的脸。
除了……除了她周围的这一圈。
她们之中少有喜色,只有复杂与麻木。
抱着她的女人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了自己的肩头,“阿娘没哭,只是在……”
在激动刘建也有今日的下场,根本无法如他所畅想的那样大权永享。
也在担心,她们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江都王荒淫无度,人虽年轻,却已有一众子嗣养在膝下,她的女儿细君也是其中之一。
刘建既死,朝廷又会如何处置她们这样的反贼亲眷呢?
……
“李将军……李将军!”
李蔡刚忙完了对那些投入军中士卒的安置,就听到了一阵阵向他发出的疾呼。那叫嚷之人还像是担心他没法看到自己,努力地向上蹦跶了两下。
李蔡无语:“……让他过来。”
刘敬和刘缠一前一后地冲到了李蔡的面前。
后者,约莫是来做个陪客的。
江都既下,他这位大义灭亲的王弟,已尽到使命了。
所以开口的也就只有刘敬而已。
“李将军,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李蔡听得出来,他话中已比先前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自信。唯恐李蔡刚收到了一批得用的助力,就把他给忘了。
他刘敬先前可是立功了!
作为与反贼刘安大有关系的人,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战功。
要不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呢,有些时候还真要他这样的人来干点偏门的事情,比如说,和刘缠联手,推断刘建这贼子会从何处送出求援的书信,然后,把它拦截下来。
他可总算不是“扮演商人但进监狱”“出门游说但被刺杀”了!
现在呢,既要打到淮南去,是不是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李蔡轻叹了一口气:“你今日应该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稍后就要将江都王处以极刑、告慰百姓,你那父亲虽没鱼肉治下子民,不必用这般极端的办法处置,但他若能从战场上存活,让我等抓获,必是要送入京中处决的。你现在把话说得轻松,届时又会否……”
“会否后悔?”
刘敬接过了话,跃跃欲试的神情在李蔡的那番问话面前,慢慢冷了下去,连带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别的话就不说了,我只问李将军一句,你看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是没那么聪明,但他因为得到的少,也就不会让自己被所谓的父子之情捆绑。
在淮南国,他是个无用的长子,是被希望不害、不争的摆设,但在太祖面前,他是只需心存敬畏之心,便能立功长进的臣子。
这其中的区别,只需要学会断舍离,就能想得明白。
再说了,别人都想要他死了,还不许他还回去吗?
他觉得他们姓刘的都有点记仇的好习惯!
李蔡:“……”
行,看来他不用欲言又止了,还可以对刘敬有些不同的认识。
李蔡的年纪都快是刘敬的两倍了,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更是远比刘敬所处的复杂,自认能判断得出来,刘敬说的这些话是否真心。
他示意刘敬借一步说话。
避开了刘缠等无关之人,他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去开解开解刘建的亲眷,就像……像你说服刘缠放下心为朝廷效力一样,先让这些人心中有数,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要想想,让你干点什么了。”
“你觉得,淮南王若败,会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之举?”
刘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
刘敬沉吟许久。
李蔡都险些要以为他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却忽听他问道:“您知道……邾县书院吗?”
书院?
刘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十七年前,淮南王来到封地不久,就令人在邾县修建孔庙,召了伏公、申公等一批大儒前来此地教学讲经。曾在此地游学的文士中,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了鸿烈一书的编纂中。这就是淮南文化兴盛的起源。”
李蔡对这段往事没那么了解,直到刘敬这句“三十七年”一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当中的时间厚度。
他微微抽了一口气。
无可否认,淮南王此人,真的是一个从文治书的奇才。
应邀前来的伏公姑且不说,那申公却是陛下第一次改革政务启用的赵绾、王臧等人的老师,也是陛下曾用安车蒲轮的礼仪接入京中的长者。
若非申公已然过世,就凭他曾与浮丘伯一起在鲁南宫面见太祖的经历,现在也该又一次被接入京中,向太祖叩拜。
这样的人,都曾是淮南王所主持书院中的门客。
倘若淮南王未能及时被俘,还有机会凭借着此地经营三十七年的名望,获得另一重意义上的庇护。
李蔡能如攻破刘建的兵马一般,击溃淮南王的反叛兵马,却对这样的防卫,有些束手无策。
这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李蔡咬了咬牙,拍板道:“我明白了,那就还是由你守着后路,不能让他逃去邾县。对江都之战,你能截获刘建求援淮南的信件,如今兵进淮南,或许也能立下大功。总之,我会大军速行,为你争出一条守株待兔的路。”
这下愣住的,换成刘敬了:“……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是阐述了个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觉得能做到啊!
李蔡信誓旦旦:“既然太祖陛下看得起你,我也理当如此。”
刘敬:“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动。
刘稷若是听到这句话,可能都得感慨一句,自己倒也没这么赏识对方。
但身处战场,有些话对于一个想法没那么多弯子可绕的人,反而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太祖陛下何止是看得起他……
战功在前,原本被刘敬大觉惧怕的一些待遇,也有了另外的意义。
他恍惚想着。
为何同样是宗室会面,太祖不给别人改名,而要给他改名呢。
为何同样是模拟经营,别人不进监狱,就他需要去体验一下呢。
为何出行为使,只有他会被选中,与太祖同行,还被救下了性命呢。
刘敬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明白了!此事,我当仁不让。”
李蔡:“……”
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刘敬这家伙想的,可能比他说的,要更深远得多。
但他也懒得去寻根究底了。
在战场上,有信念鼓舞,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这边要做的准备也还不少。
江船要从江都府库之中征调,替换掉当下云集的这批船只中用来凑数的。
士卒的甲胄,也要从江都的府库中调度。
李蔡听着卫官来报府库积存,都忍不住有些唏嘘。
“当年江都易王向陛下请战匈奴的时候,就已打好了这些?”
江都至吴越一带的财帛军械能支撑吴王刘濞谋反,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虽然当年都已收缴入京,但铜山铁矿并不会挪窝,还在被后面的人挖掘冶炼,打造成新的兵器。
江都易王刘非,也就是刘建那位善终而亡的父亲,又是个好战之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资源。
这就让这批从会稽调来的守军,可说是军备大更新了。
“您是感慨江都易王没赶上进攻匈奴的好时候?”
李蔡缓缓摇了摇头:“不,我是感慨,他那废物儿子没把这些东西用好。”
要是真在江都境内打成了个僵持不下的战局,他要打淮南,可说是难上加难。
至于江都易王……
他李蔡都没能赶上卫将军征讨匈奴的两次好时候,他遗憾刘非没能活着看到这场面干什么。
他要心疼也是先心疼自己。
他刚说到这里,忽见远处一名士卒匆匆跑来,“将军!有发现。”
“何事?”
“有一名刘建的姬妾说,自己可能知道刘建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还真叫她找到了,在这偏室中,有两份文书,需要您过目。”
李蔡:“走。”
他赶到了那里,瞧见这两份被人专门告知的文书。
一份,竟是淮南王在获知京中情况后,送来给江都王的结盟邀约。
但这份文书竟有数处破损,像是先被人粗暴地砸在了地上,随后重新拼凑而成的。
而另外的一份,是刘建写给淮南王的回信废稿。
这个废稿,应该不是一切推翻的废稿,而是因为上有涂抹,不适合用于诸侯之间往来。换句话说,那是誊抄之前的回信初稿。
看着它们,尤其是后者,李蔡简直惊呆了。
他是真没想到,刘建此人竟然能自大狂妄到这个地步。
在面对远比自己年长,远比自己有名望的淮南王时,他竟也是这样的态度。
结盟未成,刘建的态度绝对要负上大部分责任!
也多亏了他的这番表现,多亏了他。
李蔡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
倘若江都王面对淮南王时,是这样的态度,两方各有异心的诸侯还未达成统一的结盟,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路从江都发兵的兵马,配备着江都的甲胄兵刃,打着刘建的旗号,淮南王闻讯之时,会如何想?
朝廷的兵马,他可能要躲,要守,要借用他在士人之间经营将近四十年的名望,来迫使朝廷收回将他处决的命令。
江都的兵马呢?
在战端扩散之前,将淮南王拿下送往长安,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江都王这孙子辈的家伙先行挑衅,算不算是诱敌之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效仿太祖在辽西所为,示敌以弱了!
……
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刘建恐怕都没想到,他先前通过往来书信留给淮南王的印象,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作用。
在他生前最后的视线中看到的,仅有各方唾骂着向他投掷而来的石块沙土,以及一行远去的旌旗。
这行兵马出动的消息,也先于刘建的死讯,抵达了淮南国的国土之上,成功地把淮南王刘安气得不轻。
“刘建他什么意思?他说什么朝廷让他出兵讨伐,想要让我们向他让步,没得到我们这边的回信,他就真的出兵了?朝廷那边都没有赶来淮南的兵马呢!”
“他是打算先向我们炫耀一番他有多少兵马多少军械,以便在这联盟中占上首位吗?”
淮南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觉得,刘彻也没什么不好的。
同样的狂,那起码刘彻这皇帝是有真本事的。不像这刘建。
这该死的刘建!
“父王切勿动怒,且让孩儿领兵……”
“你也给我少说两句!”刘安没好气地骂道。“你就留在此地,继续让人往长安方向探查朝廷的动向,邾县那边你也替我盯着点。若是事有不成,这里就是我们的退路。”
他目光沉沉,似是向东而望,“我亲自去会一会刘建,让他知道,他到底是一条新长成的小龙,还是一头没牙的虎!”
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和刘建这么拉锯协商了。
既然好言好语说不动这个蠢货,那也无妨由他带兵给刘建一个教训。
随后的哨骑来报,也印证了刘安的某些猜测。
江都王果然年轻,在士卒之中的威望,远不能和他父亲相比。
这一路旌旗招展的军队,行动得极是缓慢,还是他先一步越界而过,抢占了有利的位置。
然后,信心满满的淮南王遇到了一个惊天意外。
他从探路的士卒处得到了回报。
对面的兵马撤下了一部分旗幡,打出了王师的名号。
统兵之人,不姓刘,姓一个“李”字。
在这一刻,刘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出了一个最错的决定。
他不仅没能给小辈一个教训,还让自己的出兵,逾越了诸侯应有的分寸。放在长安朝堂之上,这也完全可以是他谋逆的铁证。
刘建他钓鱼执法啊!
刘安:“……”
他不知道,被他霎时间就认为朝廷帮凶的刘建,其实早已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根本没参与到征讨他的大事之中。
他只知道,他必须赶快做出决断,到底是守着这个优势地形,继续如他先前所计划的那样出兵,与对面的李将军交手,还是即刻撤回淮南。
前者,坐实了他的罪名,也未必真能胜过敌军。后者,则是要让敌军有了追击的好机会了。
相比之下,他竟然只能进,不能退。
可刘安此人,正如李蔡所想的那样,是个搞文学的好手,在军事上的天资属实有点可怜,光只是决断难下这一条,就能判他死刑。
两方兵马尚未相逢,李蔡所带的一队精锐已趁夜发动了进攻。
春末的细雨,掩盖住了这一路兵马的行动。
但当营中烈火烧起的时候,这些飘飞的雨丝,又还不足以覆灭这场烧得人心大乱的火。
……
长安也在近日里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降雨过后的数日里,关中的气温又回暖了许多。
早春种下的种子,在雨后越发抽条,长成了郁郁葱葱的一片。
刘稷可算是受够了这没暖气没空调没有大杯热奶茶的冬天,现在坐在廊下,懒洋洋地晒着雨后的太阳,才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他派出去出使游说的人,陆续向长安送回了好消息。
北地那边小霍的来信里,说的也是匈奴暂未展开行动,他们已派人深入漠北探查动向。
东南那边的战况,也还没有报回。
刘稷忙里偷闲,偷得理直气壮。
还能顺便骂两声系统服务的不靠谱。
但也就是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闲暇时光。
他看到宫中的郭舍人匆匆走过了他的庭院,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赶了过来。
刘稷眼皮一跳。
无事不登三宝殿,郭舍人这一来,恐怕是又有什么麻烦事,需要祖宗来处理了。
“怎么了?”
郭舍人恭恭敬敬地向着刘稷行了一礼:“陛下请太祖过目此信。”
一封文书被递到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接了过去,信口问道:“谁送来的?”
“河间王。”
刘稷:“……”
河间王。刘稷所用身体的亲兄长。
但他在意的,不是河间王的这个身份。有太祖附身这个理由在,河间王没这个资格说他不是刘稷,从他和原本刘稷的举止不同上来找他的茬。
刘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此前模拟经营的时候,他从那酒肆掌柜处听到了一个特殊的消息,说的是郭解的追随者在郭解死后的数月,还一直留在长安城中,直到前一阵子突然失踪。而在他让人留心此事后,又于半月后获知,有几人来到了长安,悄然打听起了这个人的消息。
酒肆掌柜和李少君的各方人手都小心地跟了上去,竟发觉这些人掘开了郭解的坟墓,随后离开了关中。
追溯其踪迹,竟是回到了河间国。
应是河间王派出去的人。
刘稷不怕河间王突然发难。在意识到自己当日的举动中尚有不足后,他就已经为可能出现的质疑做了准备。但河间王这个人,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展开何种行动。
在这封送到他面前的文书中,河间王的语气也有够谦恭的。先是问了一句太祖安好,随后说道,恳请太祖体恤母亲爱子之心,准允他护送河间王太后入京,看一眼弟弟的身体。
“陛下想问问您的意见,要不要准允河间王入京?”
刘稷回得果断:“来?为何不能让他来,别搞得好像我是个邪祟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河间王的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