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将那遮住脸的乱发轻轻拨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萧明夷愣住了。
脏污之下,那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眉眼轮廓深邃,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肤色白皙,嘴唇毫无血色,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密。
但让萧明夷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这人即使昏迷着、狼狈至此,依然透出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
很好看。
甚至,有些眼熟。
萧明夷皱了皱眉,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不再想。
他站起身,对随从道:
“带回去,找个大夫,好生照料。”
“是。”
轿子重新起行,向着世子府而去。
萧明夷坐回自己的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前面那顶抬着陌生人的小轿。
他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爹爹会不会怪他?
万一这人真的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救了人,就算笨,也是做了件好事吧?
这样想着,他微微放下心来,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那人昏迷中的脸。
那个奇怪的、好看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便放弃了。
算了,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世子府很快就到了。
萧明夷下了轿,目送着随从们将那人抬进偏院,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这才转身往正院走去。
他还要去跟父亲禀报今日考试的事。
还有……救了个陌生人的事。
爹爹……应该不会骂他吧?
他抿了抿唇,又想起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勇气。
嗯,思思哥哥都说他能考上。
他一定可以的。
至于那个陌生人……
等大夫救活了再说。
——
御书房内。
裴叙玦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几位重臣,不怒自威。
“边关互市的细则,议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躬身道:
“回陛下,臣等已拟出初步章程,只是……与奚国的那几条,尚有些争议。”
裴叙玦挑眉:
“哦?”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奏折呈上:
“奚国新立女皇,国内百废待兴,急需我大朔的茶叶、丝绸、铁器。”
“他们愿以山林特产、香料、宝石等物交换。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奚国使臣提出,希望互市关口能开放三处,且税率能从轻。”
“臣等以为,奚国贫瘠,所产之物于我大朔而言并非必需。”
“开放三处关口,恐助其坐大,日后难以钳制。”
兵部尚书紧接着道:
“周大人所言极是。奚国地处南方瘴疠之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若让其借互市壮大,日后边境恐生事端。”
“臣以为,只开一处关口足矣,税率亦不可轻让。”
裴叙玦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翻开奏折,一页页看下去。
礼部尚书却有不同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奚国新立,正是怀柔之时。”
“那女皇初登大宝,便遣使来朝,可见其诚意。”
“若我大朔以宽厚待之,许以三处关口、适当低税,彼必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此乃以德服人之道。”
兵部尚书冷哼一声:
“以德服人?那些蛮夷懂什么感恩戴德?”
“当年南月不也年年进贡?结果呢?还不是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
“南月之事与奚国何干?你——”
第109章 萧明夷,但愿你永远只是思思口中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够了。”
裴叙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人同时闭嘴。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南月。
这两个字让裴叙玦眸色微深。
当年南月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口口声声永世臣服。
他念其偏远,许以宽厚,开放互市,减免赋税。
可结果呢?
南月暗中勾结北狄,在边境频频生事,甚至派人潜入大朔,试图策反边将。
若不是暗卫截获密信,他裴叙玦还蒙在鼓里,以为那是个恭顺的附属国。
他给过机会。
他派人质问南月国王,只要认错悔改,归还侵占的土地,他可以既往不咎。
可南月王怎么做的?
当面赔罪,转头就把那个送信的使臣砍了头,把头颅送到北狄,以示“诚意”。
那之后的事,天下皆知。
他御驾亲征,踏平南月边城三座,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座城,就是捡到思思的地方。
裴叙玦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他忽然开口:
“奚国使臣,可还在驿馆?”
户部尚书连忙道:
“回陛下,还在。他们递了国书后,一直在等回音。”
裴叙玦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他们,互市之事,朕自有考量。让他们安心等着。”
户部尚书愣了愣,随即躬身:
“是。”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不知陛下是何意。
裴叙玦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奚国……
那个新立的女皇,那个主动遣使来朝的诚意……
还有那个在朝堂上,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倒要看看,这奚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御书房外,几位重臣边走边低声议论。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皱眉:
“让奚国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
“陛下的心思,你我如何能猜透?等着便是。”
兵部尚书若有所思:
“或许陛下另有考量。”
“那奚国女皇毕竟是女子,能平定内乱,必有过人之处。”
“陛下许是想再看看他们的诚意。”
户部尚书点头:
“也是。当年南月的事,陛下怕是记着呢。”
提到南月,几人都沉默了。
那场战事,他们这些老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南月背信弃义,勾结北狄,结果被陛下一举踏平边城三座,至今元气未复。
如今的南月,不过是苟延残喘的附属国罢了。
“走吧走吧!”
礼部尚书摆摆手:
“陛下自有圣断,我等静候便是。”
几人匆匆离去,再不敢多言。
——
御书房内,裴叙玦依旧坐在案前。
他拿起那份关于奚国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三处关口,低税,互市……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还有那个据说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的“随从”。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奚国打的什么主意,只要敢把心思动到思思身上……
他自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当年南月的教训,想来他们还没忘。
——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玦?”
裴叙玦抬眼看去,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漾开一片温柔。
“怎么过来了?”
韩沅思赤着脚跑进来,扑进他怀里:
“你半天不回来,我无聊死了。”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在议政,耽误了些时候。”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
“议什么?”
“边关互市的事。”
裴叙玦随手将奏折放到一旁:
“思思想听?”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那些老头子说话烦死了。”
裴叙玦低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就不听。”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那个奚国的人,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