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云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被坏人抓走了,十多年后,你找到我。你会怎么做?”
皇后一怔。
他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去。”
他低声道: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有多危险,我会去。”
“我会把你带回来。死也要带回来。”
云楚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觉得,哥哥做得对?”
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他做得不对。可我理解他。因为如果是你,我也会疯。”
云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是若是真的爱一个人,会认不出吗?”
皇后愣住了。
“不会。”
他低声道:
“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就算声音一模一样,就算连习惯都一模一样——也不会认不出来。”
“因为不是那张脸,不是那个声音,不是那些习惯。”
云楚轻声道:
“所以你觉得,裴叙玦会认不出来吗?”
云楚闭上眼。
裴叙玦。
那个暴君,那个杀人如麻的帝王,那个把阿弟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多年的男人。
他会认不出来吗?
他会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他的思思吗?
他会不知道,那个躺在他怀里撒娇的人,是不是他的小花吗?
不会。
他一定会知道。
从第一眼,从第一句话,从第一个拥抱。
他就会知道。
因为那是他爱的人。
他亲手养大的人。
他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云楚睁开眼,望向大朔的方向。
“他不会认不出来。”
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他会知道那不是阿弟。”
“他会发疯。他会让整个奚国陪葬。”
“哥哥以为他是在救阿弟,可他是在害所有人。包括阿弟。”
皇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云楚转过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哥,回来。我们另想办法。楚。】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匣,递给皇后:
“让人连夜送出去。亲手交到哥哥手上。”
皇后接过密匣,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楚的背影,忽然开口:
“陛下。”
“嗯?”
“殿下他……真的很想带小殿下回家。”
云楚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只是太爱他了。”
云楚闭上眼,声音很轻:
“我知道。”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如果有一天,宝宸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愿意回来吗?他会认我们吗?”
云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那个被裴叙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少年。
那个从小什么都不缺、什么苦都没吃过的少年。
那个把裴叙玦当成全世界的少年。
他愿意认他们吗?
他愿意离开那个男人吗?
他愿意回到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国家,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姐姐”吗?
云楚不知道。
她不敢想。
“我不知道。”
她轻声道:
“可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回来。”
“我不想让哥哥去送死,不想让整个奚国陪葬,不想让阿弟恨我们。”
”如果他愿意回来,我希望他是心甘情愿地回来。”
“而不是被我们绑回来、骗回来、偷回来。”
皇后走过来,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他会愿意的。因为你是他姐姐。因为殿下是他哥哥。因为他是奚国的孩子。”
云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希望吧。”
窗外,月光如水。
云楚站在窗前,望着大朔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哥哥,你听到了吗?回来。
我们另想办法。
不要做傻事。
不要让我们失去你,也不要让阿弟失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
暮色四合,街市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手里举着新买的糖画——是一条龙。
金黄色的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龙须又细又长,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断了。
如意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泥人、糖人、糖画、面人、小风筝、竹编的蚂蚱、草编的蝴蝶、还有一大包糖炒栗子。
吉祥怀里也抱满了,平安和喜乐手里也没空着。
韩沅思逛了一下午,看见什么都想要,裴叙玦便什么都给他买。
他不要奴才们掏钱,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叶子,随手抽一张扔给摊主。
那些摊主捧着金叶子,手都在发抖,跪在地上磕头。
韩沅思已经让裴叙玦扛着走了,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说“赏你的”。
此刻他骑在裴叙玦肩上,咬着糖画龙的一只脚,“咔嚓”一声,脆甜。
他低头看了看裴叙玦的发顶,那撮被他揪翘起来的呆毛还在,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忍不住又伸手按了一下,翘起来,再按一下,又翘起来。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鼓声、锣声、叫好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
“玦!那边在干什么?”
他兴奋地揪了一下裴叙玦的耳朵。
裴叙玦的耳朵被他揪得有些疼,却没有皱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去看看。”
韩沅思又揪了一下:
“快点快点!走快点!”
裴叙玦加快了脚步。
他身量极高,肩上又骑着一个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百姓仰着头,看见骑在裴叙玦肩上的少年,纷纷跪下来。
韩沅思却顾不上他们了——他已经看见人群中间的空地了。
是一个杂耍班子。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姑娘正在顶碗,七八个碗叠在头顶,转得飞快。旁边一个大汉在喷火,火光冲天,烧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还有一个小丑在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得又高又飘。
韩沅思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揪住裴叙玦的耳朵,像揪马缰绳一样,往左边拽了拽:
“往那边!那边看得清楚!”
裴叙玦便往左边走。
他又往右边拽:
“不对不对!再过去一点!那个小姑娘要转圈了!”
裴叙玦便往右边走。
第171章 再揪一百下,一千下,他也愿意。
裴叙玦的耳朵被揪得通红,韩沅思的手劲儿不小,又急,揪得又准又狠。
可裴叙玦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托着他,一步一步地调整位置。
直到肩上的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才停下来。
“好好好!就这儿!”
韩沅思松开他的耳朵,两只手啪啪地拍起来。
裴叙玦仰着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兴奋得发红的小脸,看着他手里的糖画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揪疼的耳朵,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高兴就好。
耳朵疼算什么?
韩沅思看得入了迷。
顶碗的小姑娘又加了三个碗,十个碗在头顶转得像风车。
他“哇”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糖画龙差点掉了,连忙用两只手捧住。
喷火的大汉又吐出一团火球,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瞪大眼睛看。
小丑翻着跟头过来了,在他面前停下,从身后变出一朵花,递给他。
韩沅思愣住了,低头看看小丑,又看看那朵花,然后伸手接过来。
“谢谢。”
他说。
小丑愣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看客,接过花的不少,说谢谢的——这是头一个。
他抬头看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少年,绯色的衣袍,金红色的发带,手里举着糖画龙。
另一只手捏着他那朵不值钱的绢花,笑得眉眼弯弯。
小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