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说,我家栩儿前几日刚在京中诗会拔得头筹,所作诗篇被众人传抄;说他画技出众,一幅山水图被长公主殿下亲口称赞,说小小年纪,笔触已有大家风范;说他温良懂事,待府中下人也宽厚,从无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纵。”
  最后,他笑着对我们说,我儿子,是这世上最乖巧可爱的孩子。”
  徐栩垂着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时我们都不信。”黎一木轻笑一声,“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的孩子?不过是父亲看自家儿子,怎么看都好罢了。直到有一日,你到衙署来找大人。”
  徐栩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讶。他们这么早就见过面吗?他对这段过往,当真没有半分印象。
  “你那时候年纪还小,穿着一身干净的浅青色长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眉眼清秀,举止有礼,见了我们这些下属,也会轻轻颔首示意。不吵不闹,说话温声细语,站在那里,便像一株亭亭净致的小竹,清隽又乖巧。”
  自那以后,没人再质疑。我们都信了,太傅大人没有夸大,他的儿子,当真如他所说一般,惹人喜爱。”
  徐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遗忘的年少时光,经由黎一木的口中道出,竟让他鼻尖阵阵发酸。
  可这份酸涩,很快又被更深的恨意覆盖。
  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冷了神色,正要开口反驳,黎一木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第二次见你,是在一年之后。那时我即将调任兵部,前去太傅府上与大人道别。书房内,我与大人正说着话,你忽然闯了进来。”
  黎一木的目光落在徐栩身上,带着一丝复杂,一丝惋惜。
  “那时候的你,与我初见时判若两人。浑身带着戾气,眉眼间满是叛逆与愤怒,再也不见半分乖巧温顺。”
  大人见你这般莽撞闯入,皱了眉,让你唤人。可你偏偏与他作对,非但不肯行礼,反而当着我的面,厉声怒斥他。”
  你骂他虚伪,骂他冷血,骂他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满肚子算计。你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着那些未曾落实的罪名,说他为了权位不择手段,说他不顾亲情,冷血无情。”
  黎一木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那段记忆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他对这个曾经让徐云清引以为傲的孩子,彻底没了好感。
  他见过那个被父亲放在心尖上的乖巧少年,也见过这个满身是刺、忤逆不孝的青年。一对比,只觉得满心惋惜,只觉得这孩子误入歧途,偏偏还执迷不悟,伤透了父亲的心。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徐栩别过脸,不愿去看黎一木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惋惜与失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黎一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徐栩,是不是在那一年里,你听信了那个所谓的老人,认定了你父亲,是一个为了权力、为了钱财,不惜亲手灭妻的人?”
  你认定,你从小没有母亲,是他一手造成的,认定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徐栩心底最痛、最隐秘的伤疤。
  他浑身一僵,嘴唇死死咬着,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也不肯松开。
  见他这般模样,黎一木没有逼问,只是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教训你,不是要说教,更不是要逼你认错。”
  “只是今日安安的事,让我觉得,或许你该静下心来,想明白一些事。”
  徐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黎予安不是我的亲生女儿。”黎一木的目光柔和下来,提起那个小姑娘,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心疼,“她是被人遗弃的孩子,我在街边捡到她时,她才三岁,瘦得像只小猫,怯生生窝在垃圾堆里捡人家吃剩的果皮吃,看着就让人心疼。我把她养在身边,至今已有数年,早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
  “她就是我的孩子,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今日初闻你带她上山摘枇杷,我心里是怪你的。任谁的孩子险些遭遇不测,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你说,你不知道她有心疾……”
  更何况,安安心思敏感,性子孤僻,平日里从不轻易与人亲近,更别说独自跟着人上山。她愿意跟着你,愿意与你一同玩耍,便说明,她是真心喜欢你,信任你。”
  黎一木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我不怪你,也不能怪你。”
  “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耿耿于怀。”
  徐栩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桌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他方才咽下口中的蛋黄,喉间哽咽,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沾湿了衣襟。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委屈至极:“可徐云清不是你。”
  黎一木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头微软,却还是如实说道:“他自然不是我。”
  “而且,他对你的疼爱,只会比我对安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栩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黎一木,“你永远都在替他说话!”
  在他看来,黎一木与徐云清交好,自然处处维护徐云清,从来都不肯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从来都不明白他这些年的痛苦与煎熬。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黎一木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郑重,“我只是在帮一位无助的父亲。”
  “一位满心都是儿子,却被儿子误解、怨恨,有苦难言,只能独自承受一切的,无助的父亲。”
  徐栩放下未吃完的鸡蛋,已不愿多聊,“我不想说了。”
  他不想再听关于徐云清的任何事,不想再回忆那些让他痛苦的过往,更不想再面对黎一木这般直白又恳切的话语。
  黎一木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没有再逼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那就不说了。”
  “去打盆热水,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息。”
  徐栩低着头,眼泪还在不断滑落,他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起身快步走向房间,像是在逃离什么一般。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黎一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第42章 脏叔叔身上有姑姑的味道
  天刚破晓,荆山仍浸在昨夜雨后的湿雾里,青瓦覆着薄润水汽。
  木檐垂着细碎露珠,风掠过林间,都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温润凉意。
  徐栩昨夜几番折腾,身心俱疲,此刻还蜷在床榻间睡得沉,眉头微蹙,眉眼间凝着未散的疲惫。
  黎一木早已起身收拾妥当,在他房门听了听动静便知道他还睡着,便没出声惊扰,独自迈步往孟春澜的住处走去。
  行至那座简陋破旧的砖房前,黎一木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温热香甜的饭香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矮桌旁,黎予安早已醒透,坐得端端正正,正捧着瓷碗小口啜饮黎清清熬的小米粥,脸颊鼓鼓囊囊,像只觅食满足的小雀。
  黎清清守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她夹着清爽小菜,眉眼温柔。
  孟春澜蹲在桌边不远处,安安静静地望着二人,眼神痴憨纯粹,目光寸步不离黎清清,像只忠心又温顺的大犬。
  这三个人,竟奇异地安稳和谐。
  黎一木停顿了会儿,才轻声开口:“安安。”
  黎予安闻声抬头,一眼望见黎一木,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甜笑瞬间僵住,眼眶唰地泛红。
  方才还乖巧喝粥的小姑娘,立刻蹬着腿扑了过去,小脑袋埋进他衣间呜咽不止,一夜的惶恐与委屈,尽数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爹爹……”
  黎一木弯腰,大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低声耐心安抚。
  好半晌,小姑娘才渐渐止住哭声,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
  一旁黎清清收拾着桌上碗筷,转头看向还蹲在原地、畏畏缩缩的孟春澜,温声招手:“春澜,过来,我教你洗碗。”
  孟春澜怯生生抬眼,望见黎清清温和的神色,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到灶边,笨拙地抓起抹布,模仿着她的动作擦拭碗碟,模样憨直又听话。
  黎一木抚了抚黎予安柔软的发顶,待她情绪彻底平复,才缓缓开口:“你是怎么下山的?”
  黎予安抽了抽泛红的鼻尖,“我在树林里迷了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好害怕,就坐在大树底下哭。”
  小姑娘瘪着小嘴,想起昨日山林里的害怕,依旧心有余悸,“后来碰了脏叔叔,他身上有姑姑的味道,我觉得他是好人,叔叔就背着我回来了。”
  黎一木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除了衣衫沾了尘土,并无磕碰伤痕,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柔声问道:“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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