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徐栩心中诧异,一时没认出来。
  他定了定神,拱手温声道:“姑娘是在唤我?”
  那人缓缓走近,步履轻缓,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直到距徐栩三步之遥,才轻轻颔首,帷幔随动作微微晃动:“徐公子,是我。”
  这一声语调稍扬,熟悉的声线骤然撞进耳中,徐栩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是柳伶。
  徐栩心中几分复杂,面上却依旧温和,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柳姑娘,外头风大,不如入府内稍坐,喝杯热茶。”
  柳伶却轻轻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声音透过帷幔传出来,有些沙哑:“不必了,徐公子。我今日来,只是想与公子道个别。”
  “道别?”徐栩蹙紧的眉头一松,有些欣喜,“姑娘要离开京城了?”
  柳伶沉默片刻,似是在斟酌言辞。
  春风掀动她的衣摆,衬得那道身影愈发单薄,仿佛风再大些,便能将人吹倒。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叹息:“嗯,我可能……以后怕是再无机会与公子见面了。”
  徐栩听着她话语里的消沉,心头莫名升起一丝疑惑。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柳姑娘,徐某心中有愧。当初答应你的事,虽然结果如预期,但过程并没有那么……总之,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的是真心话。
  谁知柳伶却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公子不必致歉,这世间事,本就由不得我等小人物做主。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命?”徐栩不解。
  “生来为庶,仰人鼻息,哪怕拼了命去争,去挣脱,到头来,也不过是困在这方寸天地里,终究摆脱不了那些枷锁。”
  柳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浮在风里的絮,抓不住,也留不下,“从前我总想着,能靠自己搏一条出路,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定好了。没有徐太傅,也会有其他人……”
  徐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柳世锋忽然一夜之间断了命根子,成了废人的事。徐云清说,是柳伶在幕后设计的。一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竟敢对嫡兄下如此狠手,可见她心中积压了多少怨愤,又藏着多大的胆量。
  这般一想,徐栩看向柳伶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凝重。
  柳世锋出事,柳家怎会轻易善罢甘休?柳伶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处境艰难,甚至可能……已经走投无路。
  他沉声道:“柳姑娘,徐某冒昧问一句,柳府如今,对你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既知前路艰难,那往后,究竟有何打算?”
  话音刚落,眼前的柳伶忽然上前一步。
  徐栩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柳伶伸出手,径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徐栩整个人都僵住了,震惊地看着眼前遮着帷幔的女子,一时竟忘了反应。
  男女授受不亲,非亲非故,这般肢体相触,实在不合礼数。
  帷幔遮着柳伶的脸,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不知她是羞是恼,还是别有深意,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
  他心中惊涛骇浪,想要抽回手。
  “公子。”柳伶的声音更近了,带着颤抖,“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徐栩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我从一开始,便存了利用之心。”柳伶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愧疚,“我在柳府举步维艰,只想借徐家之势,为自己寻一条生路,从未想过,要与公子坦诚。如今想来,实在是对不住公子。”
  徐栩默然。
  不等他开口,柳伶又继续道:“今日一别,往后山高水远,你我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只愿公子往后岁岁平安,万事顺遂,保重万分。”
  话语落定,徐栩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追问,欲挣扎抽手之际,忽然感觉手心微微一硬,似有什么东西被快速塞了进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猛地一愣,下意识攥紧手心,抬眼想要看向柳伶,却见对方已经缓缓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徐栩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四周,心头骤然一沉。
  巷口拐角处,站着两个看似闲散的路人,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那身形步态,分明是府里安排在外的眼线。
  而街对面茶寮旁,还有两道陌生身影,看似喝茶闲谈,眼神却牢牢锁着徐府门口,显然也是冲着柳伶,或是冲着他来的。
  各方眼线暗藏,虎视眈眈。
  柳伶显然也知晓周遭情形,不敢多做停留。她往后退了半步,对着徐栩缓缓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闺阁礼,动作端庄,却透着一股决绝。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步步朝外走去。
  素色身影渐渐远去,融入春季风光里,背影单薄却坚定,没有半分留恋,仿佛这京城繁华,这过往恩怨,都要就此一刀两断,再不回头。
  徐栩站在原地,手心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纸条,心头五味杂陈,久久未能回神。
  正出神间,一道爽朗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栩栩,站在门口发什么呆?看来我面子不小,竟能劳烦徐公子亲自在门口等候,嘿嘿。”
  徐栩猛地回头,只见莫知著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刚到,恰好撞见他立在门口的模样,便开口打趣。
  徐栩迅速收敛心神,将攥着纸条的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身后,面上恢复如常,对着莫知著一笑:“我刚好要去找你,你就来了。”
  莫知著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随意扫过柳伶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多问,只笑着上前:“先进府再说,今日找你,有正事。”
  徐栩点头应下,侧身引着莫知著往府内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一丝隐秘的重量。
  第81章 废宅中的木匣(回忆章)
  莫知著随着徐栩入了内厅,小厮奉上新茶退下,院中清净,两人方才说起方才之事。
  徐栩本就心绪不宁,方才柳伶那决绝背影与手心纸条,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
  莫知著何等通透,落座不过片刻,便看出他魂不守舍,折扇轻叩掌心,先开了口。
  “方才在门口,是柳家那位庶女柳伶吧?”
  徐栩抬眸,并不意外他认出,只轻轻点头:“是她。”
  “倒是个苦命人。”莫知著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柳家那等门第,嫡庶分明如同云泥,柳伶一个庶女,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在府中过得比得用的丫鬟好不了多少。”
  徐栩心中一紧,追问:“她在柳府,常被人欺负?”
  “何止是欺负。”莫知著轻嗤一声,语气不屑,“柳世锋你是知道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对自家庶妹更是百般折辱,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柳家主母和那嫡女更是视她为眼中钉,克扣份例,磋磨刁难,都是家常便饭。换做寻常女子,怕是早已熬不住,要么自尽,要么疯癫。”
  徐栩默然。
  这般境遇,倒也解释了柳伶方才那句“拼命挣脱,也终究摆脱不了”的绝望。可一想到徐云清所言,柳世锋身残之事与柳伶脱不了干系,他又觉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似是看穿他心思,莫知著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也莫要真当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从柳家那等虎狼窝熬出来的人,骨头里都带着韧劲,哪会真的任由欺负。”
  徐栩心头一动:“此话怎讲?”
  “柳世锋出事至今,柳府对外遮遮掩掩,可府内早已翻了天。这般奇耻大辱,以柳家的性子,本该将柳伶挫骨扬灰才是,可至今,她依旧好好活着,甚至能从容出门见你。”莫知著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就不觉得蹊跷?”
  “你的意思是……”
  “柳伶手里,定然捏着柳家的把柄,还是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的要紧把柄。”莫知著断言,语气笃定。
  “把柄?”徐栩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柳伶临别那句“再不能相见”,塞给他的纸条,如今再听莫知著这番话,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莫知著摇摇头,折扇一收,神色凝重几分:“柳家捂得极紧,我动用了不少关系,也只查到柳伶近日常偷偷出入一处偏僻宅院,其余一概不知。那把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但能肯定,绝非小事。”
  徐栩心沉了下去。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别的事宜,莫知著见他心神不宁,也识趣没有多留,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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