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陈致转过脸不去看尤利安,嘴唇动了动,竟无从反驳。
  对啊……
  他的否认在所有人眼中,都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口号。他有腺体,有信息素,有发情期,他具备一个omega该有的所有特征。
  他就是个omega。
  尤利安的omega。
  江禹,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其实就连陈致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仿佛是空白的。 是一种身体里的一切被瞬间夺走的,连同骨血一起被生生挖空的窒息感。
  当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那一刻,躲在巨石后的陈致,其实也不是没有动摇。
  出去吧,只要走出去,起码能活下来。
  可活下来之后呢?
  曾经他以为白塔是地狱,可现在他终于知道,整个世界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深渊。
  他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些搜救的人来来回回,直到直升机的机翼再次掀起巨浪,渐渐远去。
  轰鸣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竟感到如释重负。
  原来他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身后那个可能会将他吞食入腹的黑暗。
  而是被江禹转手送出去。
  像一个器皿,一个盛着omega信息素的器皿。
  而他竟天真地以为,江禹是唯一一个,不这么看他的人。
  面对陈致无声的抗拒,尤利安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他低下头,用那双一尘不染的手,替陈致一点点剥开右手上那个已经又脏又硬,几乎快要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纱布,
  “我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阻止江禹把你留在身边,知道为什么吗?”
  尤利安显然并没有打算得到回应,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就连语气也愈发平缓,“虽然并不是我的错,可我的确欠他的。他占有你,是报复也好,羞辱也罢,我都由着他发泄。毕竟我并不想让我们之间,因为一个omega而产生什么隔阂。”
  陈致的手剧烈地一抖。
  尤利安来不及松开捻起的纱布,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皮肉崩裂的声音,陈致的掌心立刻渗出血来。
  “很疼是不是?”尤利安懊恼地蹙起了眉头,按铃把韩内官叫了过来,“拿医药箱来处理一下。”
  然而,即使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可陈致的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痛楚的表情。他只是一点点地阖上了双眼,顺着椅背缓缓向下滑落。
  他已经到极限了。尤利安想,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尤利安没有避让,他甚至伸手托住了陈致,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抬起手,用指腹替陈致擦去了眼角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眼泪。
  就在陈致彻底失去意识的这一刹那,尤利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怔了下,而后低下头,鼻尖轻轻掠过陈致的后颈。
  尤利安眼底原本残留的那一丝焦躁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欣喜。
  “可怜的孩子。”
  尤利安轻抚着陈致的发丝,“在这么虚弱的时候,还要死死压抑着信息素,是不是很辛苦?”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
  “可这些苦,你原本是不必受的。”
  第78章 解离
  陈致再次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洁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天花板,鼻腔里有着淡淡的,洗涤过后的清香。
  陈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人却并不混沌。
  从玫瑰花房,到尤利安那辆宽敞豪华到过分的车,昏迷前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相反,他的身体却很麻木。
  那些该有的饥饿,伤口的疼痛,还有沉重的疲惫,他都很难感受到,就连按压自己的皮肤,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衣。
  就好像这个躯壳不是他的,只不过是意识恰好被困在了这里。
  陈致怔忡了片刻,这个感觉并不陌生。做完腺体移植手术的一周后,他就进入过这个状态。
  身体就是这样麻木的,哪怕眼睁睁地看着粗长的针管扎进自己的皮肉,却毫无痛感。
  最初,研究员们以为他终于学会了听话,直到发现不对,才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了测试。
  之后他的评估报告里就多了一个医学名词——创伤性解离。
  他看过这份报告,上面写的是,在遭遇无法承受的极端高压时,为了保护主意识,强行将感官和肉体剥离的心理防御机制。
  门被推开,陈致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是韩内官。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侍女进来,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床头。陈致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纯银的托盘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白瓷碗碟,里面盛着少量的,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陈先生。”韩内官走到床边,微微躬身道,“您已经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根据医师的叮嘱,现在可以进行少量进食。”
  说着,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致的脸色,接着道,“刚才量过体温,您依然在低烧,是否还觉得哪里不适?”
  他又在发烧了吗?
  陈致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右手上还缠着洁白的纱布。
  感觉不到。
  于是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没有。”
  韩内官微微颔首,向一旁撤了半步,两名侍女走上前来,将陈致扶起,又在他的身后垫上了厚厚的软垫做支撑,随后在床面上架起了一张精致的小餐桌。
  碗碟被依次摆放,正中的那只碗上的盖子被揭开,里面盛着细腻的白色汤羹,还有热气袅袅而上。
  侍女将一只银制的勺子放在碗边,低着头,轻声提醒道,
  “陈先生,汤还有些烫,您用之前小心。”
  陈致垂下眼,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羹汤。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做任何吹拂的动作,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含住,吞咽。
  他原本苍白的双唇立刻变得嫣红,几乎是瞬间,上唇就因为高温而微微肿胀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一名侍女几乎惊叫出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韩内官反应很快,他立刻端起旁边的一杯凉水递给了陈致,
  “您是不是烫着了,快喝点水!”
  陈致顺从地接下,喝了一口,但好像并不是因为要缓解烫伤的疼痛,只是因为有人叫他喝下。
  韩内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立刻沉声吩咐道,
  “先把汤撤下。”
  侍女连忙上前,将那碗汤端走,然而面对眼前的食物突然消失,陈致依旧毫无反应。
  他只是直接将勺子转向了旁边一道切得极细的配菜。一勺接着一勺,机械地往那双被烫得发红的唇间送。
  因为医师特意交代过,所以每碟菜的份量都很小,陈致清空了这一盘,就转而去吃另一盘。
  没有偏好,没有停顿,更没有人们品尝食物时该有的,任何微小的表情。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就只有银勺偶尔碰到碗碟所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这画面太诡异了。
  韩内官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
  哪怕此刻盘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饭菜,而是泥土,陈致也会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全部咽下去。
  但……总算都吃下去了。不管这个过程是怎样,殿下所担心的拒食和反抗并没有发生。
  陈致甚至要来了那碗已经放到温热的汤,低着头,一勺一勺,专注地喝着。
  “怎么样?”
  尤利安的声音忽然响起,韩内官立刻转身见礼,而后向后让出了几步,
  “回殿下,只剩下一点汤就全部吃完了。”
  尤利安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诧与欣喜。
  他以为陈致醒来一定会反抗,可除了绝食,他又能怎样呢?
  不过,肯吃饭就好。
  尤利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柔软的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连带那张小餐桌也稍稍倾斜了一点。
  但陈致依旧没有抬头,甚至就连吞咽的频率都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那截苍白纤细的后颈,就这样毫无戒备地暴露在眼前,脖颈那薄薄的皮肤下,看起来单薄柔软的骨节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滑动着。
  尤利安看着,唇间不自觉地扬起,就像看着一只终于肯从自己手中啄食的小雀。
  他甚至是忍了忍,才克制住了伸手去抚摸陈致头顶的冲动。
  陈致怎么会讨厌他呢?
  他是特别样本啊,是自己专属的omega。91%的匹配度,是多少人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需要陈致的信息素,陈致也注定会疯狂地依赖他,这是陈致还没有出生时就刻在他基因里的,不容抗拒的法则。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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