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江禹就要回来了。”他忽然轻声开口,“大概就在明天。”
  勺子放进碗里,发出了一声轻响,陈致咽下了最后一口汤,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在战区杀了一名军官。”尤利安看着他的眼睛,“所以虽然回来,但也会直接从机场押送到监狱暂时关押。”
  他顿了顿,“想见他吗?”
  说完,尤利安看着陈致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他以为会看见惊喜,愤怒,痛苦,或者绝望。
  但都没有。
  那双清透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空洞却清明,然后就只有漠然。
  甚至是很少能在人类眼睛里看到的,一潭死水般的漠然。
  这个眼神让尤利安泛起微微的不安,但紧接着,一丝隐秘的愉悦却如同飞速生长的藤蔓,在心底攀爬蔓延。
  “没关系。”尤利安开口安慰他,“后续还有漫长的调查和审判,如果你不想见,很久都不会见到他。”
  房间安静得过分,尤利安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也没关系,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就如同晨间仍滚着露珠的青草,沁人心脾。
  或许是因为虚弱,这信息素微弱到靠得如此近才能感受到,但陈致总算不再刻意压制。
  尤利安忍不住倾身向前,又靠近了些。他很难形容着是一种什么感觉,而且除了他,也不会有人会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了看陈致的脸色,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是不正常的。
  对于omega来说,不适的时候,最大的安慰莫过于alpha的信息素。
  于是,一丝白檀香气的信息素用极为克制的方式释放了出来,如同柔软而温暖的毛毯,悄无声息地,将那具单薄的身体轻轻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陈致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蓦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眼睫微颤,那双空洞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缓缓看向了尤利安。
  他果然会对自己的信息素产生反应。
  尤利安的唇角随着这个念头,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开口的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陈致忽然蹙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的,陈致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猛地抓住被边,似乎是想要掀开。
  然而根本来不及,他只能仓促地朝床边侧去,整个上半身猝然向前栽倒。
  “呕——!”
  陈致死死抠住床沿,后背因为剧烈的呕吐而痉挛,弓起。
  刚刚一口口吃下去的那些食物,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全部吐了出来。
  房间里充斥着痛苦的干咳声,他趴在那里,骨节从后颈到脊背,一节节地随着震动凸起,眼睛里,全是被逼出的眼泪。
  尤利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鞋面上被溅上的点点污渍,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以至于韩内官拉住了他的手臂时,他才僵硬地顺着力道向后退了几步。
  几名内侍和侍女从身边匆忙掠过,其中一人立刻跪在自己脚下,替他擦拭。
  “殿下,殿下?”韩内官的声音传入耳中,闷闷的,仿佛隔了一层膜,“先去擦洗更衣吧!”
  尤利安却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陈致被扶起,胸口大幅地起伏着,任由侍女擦拭他的唇角。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眼睛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抗拒或憎恨,只有迟钝的茫然和困惑。
  似乎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是故意的。
  但不可能,他们之间绝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生理性的排斥!
  尤利安的心仿佛被重物锤击了一下,直直向下坠去。
  “殿下。”看着尤利安罕见的神色,韩内官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出声,“您看……”
  “召医师来。”尤利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还有,他既然都吐了,那就再上一份餐食来。”
  “……”
  韩内官怔了下,看向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还在颤抖的陈致,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微微颔首称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来人不敢进入房间,略显急促的声音传进来,“您的通讯器响了。”
  尤利安深吸一口气,微微垂了下眼,待再抬起时,已经是平日里自若的神色,他示意韩内官将还在持续震动的通讯器拿了进来,按下接听键,沉声开口,
  “什么事。”
  “太子殿下,属下是第七战区参谋官贺征!”通讯器那边语速很快,“昨日押送至d区备用机场的副指挥官江禹,就在半个小时前,强行夺取了一架战机逃离!”
  “你说什么?”尤利安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他去往什么方向?”
  “不知道,他手动切断了所有信号,关闭了定位雷达!”贺征的声音明显不稳,
  “这架飞机在起飞后三分钟,就从雷达网上彻底消失了。”
  第79章 你怕他会死?
  江禹是疯了吗?
  明明最迟明天就可以回来,为什么要抢夺战机,为什么要关闭雷达。
  这种行为会被如何定性,江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等同于叛逃的死罪。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根本想不出其他理由,除了……
  尤利安的心脏陡然收紧。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错觉,那就是江禹已经清楚知道陈致就在这里。
  而那架从雷达上消失的战机,也许下一秒就会在头顶轰鸣。
  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尤利安握着通讯器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而连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发觉。
  一旁的韩内官立刻觉察出异样,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叫道,
  “殿下!”
  尤利安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愕与震怒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极少人知道,那个他从出生起就携带的缺陷,最致命的诱发因素,就是情绪的剧烈起伏。而此刻,那股熟悉的疼痛正在蠢蠢欲动。
  “我没事。”尤利安的语调听起来还是平缓温和,鬓角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挥退了其他内侍,只留韩内官在侧。随后,他重新拿起通讯器,一个接一个地拨通着号码,用镇定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戒备的指令。
  当他终于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时,医师已经候在了客厅门外,韩内官低声请示,是否让医师进来。
  尤利安摇了摇头,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扇虚掩的卧室门上。
  他第一次拒绝了药物的注射。
  当尤利安再次推开那扇门时,他的眼睛被瞬间笼罩过来的,大片白光,刺得微微眯起。
  房间里已经被清扫干净。所有的窗户都还没来得及关闭,微凉的风正不断掀动着白色的窗帘,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冷冽的气味。
  床铺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就连陷坐在其中的陈致,也已经被换上了一套洁白干净的睡袍。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刻意布置的。
  极致的素净,没有皇宫和太子府邸那些浮夸却压抑的描金与浮雕。
  像是一个白净柔软的茧。
  此刻,阳光正从陈致的身后照过来,亮白的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每一道线条都显得那么柔和,动人。
  可光里的这个人,却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人偶。
  听到响动,陈致本能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眼睛明明很清澈,但里面却没有任何波澜。
  尤利安一步一步地靠近,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沉重的呼吸,能感觉到眼神里那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
  但陈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疑惑,没有恐惧,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尤利安看着他,忽然就生出了一股直冲头顶的烦躁。
  他竟然开始想念昨晚那个浑身是伤,脏兮兮的陈致。
  至少那个陈致会挣扎反抗,会因为疼痛而喘息,会哭。
  腺体深处的痛楚在一波波加剧,血液的流速似乎都在加快,催促着他释放信息素,去压制,去逼迫这个omega给予回应。
  然而尤利安却只能紧绷着身体,强行压抑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不敢。
  刚才陈致剧烈呕吐的画面依然震撼着他,他害怕哪怕泄露出一丁点信息素,面前的这个人就会再次产生那样激烈的生理排斥,将他身为alpha的自尊碾得粉碎。
  尤利安停在床边,弯下腰。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却又透着无法掩饰的贪欲,将这具单薄的,泛着热度的身体,紧紧圈进了怀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了陈致的颈窝里,乞求般地汲取着那一丝微弱的,却如同甘霖一般的信息素。
  确实有效,这淡淡的香气一点点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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