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从尤利安的尾音落下那一刻,车内陷入了近乎死寂的安静。
  江禹的呼吸停滞了数秒,与此同时,耳中那细细的嗡鸣声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数倍,震得手指都微微发麻。
  精神障碍,痛觉消失。
  他竟然……
  那颗在大雾弥漫中与山壁擦肩而过时不曾畏惧,被敌军武器击中也不曾加速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竟因为这几个字而狂跳起来,连同五脏六腑,都被牵动到一阵钻心的绞痛。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废墟中的经历造成的。
  是因为他。
  是他在陈致最恐惧的那一刻,亲口说出了那些残忍的话,是他,亲手把他推进了那个深渊。
  尤利安有些意外地看着江禹,那个一直强势得咄咄逼人,拿命去赌的江禹,此刻的呼吸竟然在微微发颤,甚至狼狈地回避自己的目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略一沉思,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江禹答得太快,也太冷硬。
  “从不屑于说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一再隐瞒。”尤利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第一次是在电话里,我问他为什么要躲避,第二次,就是刚才。”
  但很显然,江禹这种平时根本不屑于撒谎的人,一旦开了口,就绝不会轻易承认。
  他就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态度反而变得更加强硬。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江禹重新释放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几乎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回答我,他到底在哪儿!”
  尤利安沉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敢,外面人多我没办法回答。但他的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尤利安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在白塔。”
  江禹一怔,明明这车里安静到不会错过每一个字,可他却又问了一遍,
  “哪里?”
  看到江禹猛然变得阴沉的脸色,尤利安心头微微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道,
  “白塔。”
  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尤利安只觉得一阵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下一秒,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冲撞着后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车门上。
  一阵窒息感陡然袭来,他睁开眼,衣领已经死死攥在了江禹的手中。
  “你把他……送去白塔?”
  尤利安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禹,那张原本就透着疲惫的脸,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尤利安竟在里面看到了近乎痛苦的绝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江禹。哪怕他再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甚至尤利安清楚地知道江禹恨着自己,他都从来没有将情绪这样外露过。
  白塔?白塔怎么了?
  “他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尤利安双手用力推拒着江禹的手,面色因为缺氧而胀红,“白塔里有最顶尖的医生,有他身体状况的全部档案,并且那里戒备森严,安全系数堪比皇宫。所以我把他送去那里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江禹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底翻涌出骇人的凶光,“你有病,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只用呆在那个宫殿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要为你而出生,为你沦为一个‘实验样本’,为你强行被改造成自己最恨的模样!”
  江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着抖,
  “白塔……?你口中的白塔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但对陈致来说,你把他送回去,就等于送他去死!”
  尤利安瞳孔紧缩,震惊地看着他。他刚要开口,那只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却猛地一松,将他掼回座椅上。
  江禹冷冷道,“滚下去。”
  “你想干什么?”尤利安捂着胸口喘息。
  “我让你自己滚下去。”江禹居高临下地斜了他一眼,“我想你大概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我直接从车里扔下去。”
  “江禹,你也别太过分了!”尤利安也恼怒了,“人是我送去的,你以为你就能轻易地带出来?”
  江禹冷哼一声转过身,他长腿一迈,直接跨到了驾驶位上。
  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车子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江禹猛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车子几乎在原地硬生生调转了180度,紧接着,他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然而,车子还没冲出空军基地的大门,前方的道路尽头,四辆皇室专用的轿车正迎面驶来,阳光在厚重的车身上折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江禹低低骂了一声,猛打方向正准备绕过他们,这四辆车却发现了尤利安的这辆座驾,直接偏离方向过来,挡住了他们面前。
  车队停下,其中一辆的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的,竟是皇帝的贴身内官——德林。
  他下车,待看清楚驾驶位上的竟是江禹后也怔了下,走到车窗前,毕恭毕敬地俯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召您即刻进宫觐见。”
  第83章 97%
  尤利安从后面死死按住了江禹的肩膀。
  “江禹,你冷静点!”尤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少有的声色俱厉,“无论你立下多大的战功,枪杀上尉,违抗军令和强行夺机,这些都是事实。我可以尽力保你不被军事法庭羁押,但前提是,你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怒父皇!”
  他用力攥住江禹的肩膀,
  “白塔再怎么样,那也是一个安全且能够提供最专业医疗的地方,不要急于这一时,把你和他全都搭进去!”
  春日里的阳光肆意地照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道路上,灰白的地面反射着光,让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江禹立刻紧蹙起了眉心。
  他顿了顿,弯腰进了德林为他打开的那扇车门,尤利安见状松了口气,也立刻下车走过去,坐到了另一侧。
  “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他再次低声警告江禹,“不要惹父皇生气。”
  江禹摸出一支烟,他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不断捻着。笔直修长的烟管被捏变了形,几缕烟丝悄然掉落在了他黑色的军裤上。
  江禹看向窗外,轻嗤一声,
  “知道了。”
  皇宫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好像一模一样。
  宏伟,空旷,死气沉沉。
  江禹此刻待在议事厅的一个偏殿里,靠在窗边,忍不住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皇帝把他从空军基地截了过来,就这么往这儿一扔。
  德林留下了一句,“陛下正在接见财政大臣”,就把他晾了将近三个小时。
  呵。耐心几乎已到顶点的江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对于这个老狐狸惯用的这套故意拖延的伎俩,他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他会说,这是在磨他的性子。
  而今天,估计就会说让他好好反省。
  但冷静下来,他觉得尤利安说得对,哪怕他再急躁,此时此刻也要沉住气。
  皇帝已经知道了陈致的身份,也知道了他抢了尤利安的人,如果他再敢冲动,就一定会把陈致搭进去。
  门在此刻开了,江禹立刻望过去,进来的却是尤利安。
  他进来后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下江禹,明明已经梳洗更衣,偏偏嘴角还要顶着那个已经泛紫的,带着干涸血迹的淤青。
  尤利安看了眼桌子上原封未动的外伤药,
  “怎么没有处理一下?”
  江禹嘁了一声,“这点伤,有必要弄一身药味?”
  尤利安走近的动作顿了下,挑眉看他,“你不会是想顶着这张被我打过的脸,去博取陈致的同情吧。”
  江禹再次看表的动作一顿,眼神里的厌弃已经毫不掩饰,但他放下手,还是按了按性子,沉声问,
  “韩内官到底有没有到白塔,还没传回来消息?”
  “没有。”尤利安摇摇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他知道我们在宫里,可能担心电话打的不是时候,再冲撞了父皇。”
  尤利安的话音刚落,偏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德林带着一贯的微笑,恭敬地站在门外,躬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有请。”
  尤利安立刻转身,然而德林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已经转身面向他,
  “太子殿下,陛下说,只让亲王殿下一人前去。”
  尤利安只得顿住脚步,他再次低声叮嘱道,
  “别冲动。”
  江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议事厅的主殿极为空旷却并不明亮,那一扇扇整齐排列的花窗上纹路繁复,夕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个个倾斜,金黄的光和影。
  皇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听到他进来,手里仍翻看着手中的奏报,头也没抬。江禹走近,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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