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此时此刻这番话又清晰地回来了。
  “你喜欢台湾吗?”安徳忽然发问。
  “喜欢?”孔唯开始认真思考,安静了许久,却终究给不出答案,“都一样吧,待在哪里,都一样。”
  “那你讨厌北京吗?”
  “怎么这样问?”孔唯覆上他的手背,“我对北京都不熟,就待了三年。”
  “也就跟我认识了三年。”安徳抱他更紧,“怎么还能一直记得我。”
  “你是忘不掉的。”孔唯痴痴地笑了。
  安徳忽地停住所有要讲的话。
  从浴室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安徳半抱着孔唯,将他放到床上,给他吹头发,拉着他的手转了一圈,检查他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受了伤。接着他在孔唯耳边轻声说“睡吧”,套了件运动裤,拿着吹风机往外走。于是孔唯钻进被子里,闻熟悉的气息,在蓝色灯光中凝视这一片天地。
  安徳再次进房间的时候,孔唯已经快睡着,他在恍惚间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眼睛,不久后一道声音在他上方响起:“你想走吗?”
  半梦半醒间,孔唯回答:“去哪里?”
  “不去北京,也不留在台湾。”那个声音平静极了,也十分笃定,“随便去哪儿,阿根廷?”
  孔唯好似睡着,沉默半晌,等到床头台灯灭了,他才孩子气地说:“你跟我一起吗?但我还要问问我妈愿不愿意走。”
  “哈哈。”那人轻声笑着,似乎不准备再回应。孔唯却在黑暗里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讲:“哥,我觉得一个人很不好,很孤独,好像被抛掉了一样。我想,我还是需要爱的。”
  没头没尾的一番话,安徳分辨不清是梦话还是突袭的表白,他替孔唯掖好被角,温声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
  他们就在这个普通的夜里重归于好。关于疯狗,关于不一样,关于命运的话题都被暂时搁置。
  隔天孔唯醒来,看见安徳一小时前发给他的信息:【今天有事要出门】。
  他终于有两个人又在一起的实感,没头没脑地发过去:【哥,你特别好】。
  安徳收到信息时,律师正拿出不知道第几份资料递给他,“你弟弟可以申请一所语言学校,拿留学签证过去。你有西班牙护照的话,在阿根廷申请居留是容易的。”
  律师又拿出几所阿根廷大学的介绍单给他,中西语对照,内容大致雷同,唯独一所学校让他分了心,因为在涉及到风景介绍时提及了伊瓜苏瀑布。
  于是安徳专门将那一所学校的介绍收了起来,向律师道谢、再见,午饭点一过,来到荒郊野岭,进行第五十二场戏的拍摄。
  中途休息时被卢海平发现那张大学的介绍单,叫嚷着:“什么意思,你还要去上学?这学校也跟电影没关系啊。”,他擅长大惊小怪,问道:“你不会不喜欢电影了吧?那我想沾你的光,三年拿金马,五年拿戛纳的计划就泡汤了啊。”
  说完,他又开始就着单子上那几个与他无关的专业展开疑惑。安徳无奈地从他手里把单子抢回来,“不是给我的。”点了根烟,靠在一棵榆树旁边缓慢地抽。卢海平见状也从他兜里掏出烟盒,挨着安徳的肩膀悠哉悠哉地吸烟。
  “给孔唯的?”
  安徳斜过点眼神看他,多么不可思议似的。卢海平不以为然道:“拜托,我也是很敏感的好不好,毕竟也是学艺术的啊。”
  “你这是准备跟孔唯定居阿根廷啊?”他又问,“你出钱让孔唯去读书?”
  “没多少钱。”安徳淡淡道。
  “嘁,是对你来说没多少钱。”卢海平不屑道,“这是孔唯跟你提的?”
  安徳没讲话,沉默地看着远处——道具组的同学正拿着一把发亮的刀展示。他忽地想到刚来台湾的时候,他被追着逃进一条狭窄的巷弄,那时孔唯还为他挡了一刀。真是傻透了的一个人。
  “他不会提。”
  “也是,”卢海平赞同着说,“他连想加你微信都不好意思说。”
  安徳别过头看他,卢海平“啧”一声,说道:“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因为这小子有次半夜给我好久前的一条朋友圈点赞了,我猜是误触吧?我第二天就告诉他,你给我点赞,我们俩的共同好友,你哥,他是能收到消息的。他给我回了个:我们没有加好友。我问他吵架删了啊?他说从来没加过。”
  卢海平越讲越起劲,呵呵地笑:“我问他想加吗?我跟你哥说说啊,他急了,跟我说不行!后来把你的名片推过去,他也没反应,一直没加你吧?估计是怕你不乐意。”
  风轻轻地拂过安徳的脸,他却觉得皮肤是在被针扎,那种细微的疼痛,密密麻麻地从某个点传开来。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天边终于出现橙色分割线。穿浅蓝色连衣裙的男孩站在石堆前,身体轮廓被淡淡的光描了圈线,卢海平大呼:“周志杰,别动!现在这画面真漂亮!”
  那男生果真一动不动,抽着烟将眼神瞥过来,笑骂道:“干!那就快点拍啊,现在是不是达到了安徳讲的‘干净’的效果啊?”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笑容弧度极大,卢海平拿起摄影机跃跃欲试,却在拍了一小段视频后听见身后的安徳说:“还是不一样。”
  “什么?”卢海平咬着烟转头。
  “不可能一样。”安徳回答
  第45章 别为我哭泣
  安德结束拍摄回到公寓楼下快要零点,看了一眼手机——两分钟前孔唯回复:【我不困,我等你】。安德无奈地笑,告诉他:【我到了】,然后扛着脚架和摄影机下车。
  最近楼道的灯坏了,他一推门,只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蹲在门口。
  “孔唯?”安德试探着叫了一声。
  黑影动了动,向上,向四周伸展开来。不久后安德看清了许如稚的脸。
  许如稚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安德皱起眉,却没打算开口,继续搬着东西往里走。
  “你们还在一起吗?”许如稚抓着安德的手腕。
  “跟你没关系。”那股酒气在靠近之后更盛,安德转头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哥,你是关心我的!”许如稚的音量拔高,“小时候我哭了,你还给我擦眼泪......”
  许如稚想到小学做数学题,怎么都不会,安德不厌其烦地教。后来她因为太丢脸哭了,安德抽了两张纸,对半折叠递给她,柔声细语地说:“没关系,学不会就学不会,但流眼泪会让眼睛痛。”
  “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只有我能喊你哥,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哥......但你怎么让孔唯喊了?这两天我来找你,我看到你跟他手牵手去公园。”许如稚的表情狰狞起来,手不再是轻轻搭着,质问一样的语气:“你怎么可以跟他牵手!”
  “能不能别来我这里发疯?”安德试图挣开许如稚的手,但被她抓得更紧。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给你叫辆车,你快走吧。喝成这样你爸又要发火,我不想跟你们扯来扯去的。”说完,他把东西放到地上,拖着许如稚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许如稚就掰着门框不肯动,两个人僵持不下,许如稚忽然低头咬住安德的手背。
  安德甩开手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我爸!”许如稚的语气逐渐愤恨,“你也是他的小孩,我们是一家人。我跟你,我们的关系是最紧密的,你逃不掉。那个孔唯,我讨厌他,我恶心他,他身上是臭的,他很脏,他是个神经病,他把我眼睛弄坏了!”
  安德推开她:“你们是不是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啊?欺负他很好玩是吗?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孔唯当时应该砸得再重一点,把你的眼睛弄瞎了最好。”
  许如稚的手忽地松开,眼泪静静地流。肚子里有浪在翻滚,小船眼看就要翻转。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吐。
  “随便你。”安德彻底失去耐心,“你愿意在这发疯就继续吧。但你有句话讲错了,我不是讨厌别人喊我哥,我是讨厌你喊我哥,但我又不得不听你这么喊。因为我就想让许如文不爽,给你擦眼泪,那也是做给他看的。”
  安德多余的话再也没有,他径直走到门口,弯腰拎起摆在地上的摄影机与脚架抬步往里走。
  许如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哥,你为什么这样,对一个人好,然后又说这是假的。”
  她转过来注视着安德的背影,看不太清,仿佛分成两道影子正在左右摇晃,把她的视线晃得混乱。她看见十几岁经历月经初潮的自己,血弄到裙子上,许如文指着她说:“许如稚,你丢不丢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安德就挡在她身后,推着她的肩从花园拐进回廊。许如稚那时问怎么了,安德面无表情地答:“你哥很烦。”接着把外套系在她腰间。
  许如稚反应过来,红着脸低头去看,小声说了句谢谢。那天她跑上楼换掉裙子,趴在房间窗口向下望,看见安德站在草地中央和家里的狗在玩飞盘。阳光打到他身上,头发泛起点金光。许如稚小声地念了声哥哥,那是她觉得最亲昵的称呼,在那一刻终于找到准确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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