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但现在,安德否定过往一切,许如稚奉为真理的联结,在他眼里不过是少年时代与许如文作对的方式。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依旧若无其事,甚至理所当然。她身体的血液似乎开始乱流。她想到没什么事能让安德觉得痛苦了,只有那么一次,他跪在遗像前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开始害怕,深更半夜站在门后看他流泪。
  她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哑声道:“你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心甘情愿地跟在你身后,但只要你不想要,就可以随时随地抛掉。哥,你说我高高在上,其实你也是。”
  “随你怎么想。”安德转过点身,我跟你们已经没话可说,也请你别再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要离开我们是不是?”许如稚问得很平静,“和孔唯一起,再也不回来?”
  “不关你事。”
  许如稚笑得五官都变了形,她说:“你最知道怎么让别人痛苦了,但是你就好像永远不会受伤。”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对,其实你也是会受伤的,阿姨去世就让你很痛苦吧。”
  “许如稚——”
  “是吧,你那么在乎她,她走之后,我都觉得你变了好多,笑的比过去少,”许如稚的表情紧绷着,如此决绝。她知道接下来要讲出口的话是个错,可她没法控制,“阿姨走的时候,我就在房间里,那天......”
  那天,下午十四点二十二分,许如稚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红灯亮起,她正对着镜头开始录电视台海选的自我介绍视频。
  她背靠着门站,咧着嘴讲了三句话,就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她没好气地叹口气,听了一阵,隐约听到“你不能这样做”、“你是要害死自己”,她知道那是安捷在讲话。
  摄影机一直没关,许如稚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她开始听见许如文的骂声、撞击声。她想象隔壁房间的画面,都跟暴力有关,想到许如文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于是试探着开了门。于是声音变得更响,大部分是许如文单方面的诅咒,他说:“关你什么事,他妈的,你给我去死!”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许如稚僵在原地,一瞬间,整个房子静极了。不久后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彻底推开门,和家里干了十多年的阿姨对视,接着看见她的整张脸扭曲变形,盯着一处放声尖叫。
  许如稚也看见了,从许如文房间里流出来的血,还有三分之一倒在门外的安捷的身体。
  许如文一手抓着注射器,一手举着枪,眼睛空了一样地盯着地板。很久之后他才把注射器扔掉,枪也一同扔在地上。
  “他真是死性不改,爸爸把他打成那样,他还敢吸。居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枪。”许如稚看着安德缓慢地转过来,夜那样黑,她却能看清安德,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绿色瞳孔不再耀眼,是黑色的,或者说,被黑色吞没。
  “子弹打进太阳穴,当场就没命了。”许如稚讲话的声音在抖,“那天我很害怕,我第一个想到你,想到本来应该是你们一起去拉萨,但你却先走了。想到你要是知道阿姨死了,你一定会亲手杀了许如文。”
  但事情却不是这样发展。许如文彻底清醒过来,注射进身体的东西似乎挥发得很快,他在房间抽一根接一根地烟,冲她们吼,要她们别哭,否则大家就都别活了。他在强制的安静中拿出行李箱,把尸体装了进去。边装边流眼泪,骂道:“妈的,妈的!”
  许如稚哭着阻止许如文:“你不能这样,你扔了还是会被发现的,会坐牢的。”
  许如文踩在血泊里,手抖得厉害,告诉许如稚:“我不可能坐牢。”
  “他把行李箱拖到楼下的时候,爸爸回来了,爸爸掐着他的脖子往酒柜上撞,我还以为他也要死了。”许如稚笑了一下,“但我们是一家人啊,发生这种事,爸爸也不可能真的送他去坐牢。”
  许如稚想起那场大火,她站在二楼房间,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许镜竹和许如文站在湖边的木屋前。这块地当初是许镜竹托关系弄来,附近并无第二家住户。他花高价建立的住处,终于有一天也让他看到回报。
  许如稚在木屋烧起来的时候被身后的阿姨抱住,她颤着声音说:“别看,小稚,别看。”
  再度掀开窗帘时,木屋已经化为灰烬,那跟安德回家时见到的情景几乎没差。
  安德十五岁的秋天,跪在湖边,将自己跪进土里。木屋变为平地,湖面平静得像一张纸,而他睁着眼睛却看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他总以为 那是一场梦。而他现在二十二岁,回忆起那一天时仍旧觉得大梦一场。
  他想拽着许如稚的衣领,或是抓着别的什么东西,可他没法握拳,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有两个他在身体里,一个升空,惘然环顾四周不知该往哪儿去,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眼泪聚积成山,变成漂泊大雨。
  许如稚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哥,你那天要是没走,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许如稚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漆黑的巷弄,连带着她的酒气和报复一起,却没能将痛苦一并带走。安德将自己跪进夜里,绵绵的雨落到他的肩上,接着越来越大,和眼泪混到一起滚到身上,烫极了,也痛得要命。
  身后的门忽然打开,孔唯撑着伞小跑过来,“哥,下雨了,你怎么不进去?”
  安德没动,孔唯就急了,抬着他的胳膊向上,迫使他起身,语气带着哭腔:“哥,不能淋雨,会生病的。”
  于是他半扛着安德走进楼道,那把伞却怎么也收不起来。是生锈了吗?被卡住了,孔唯不愿纠缠,索性将它摆在门口,等空了再来拿吧,或是被人捡走,那也是它的命了。
  他抓着安德进了电梯,伸长胳膊去按按键,耳朵有三四秒的时间贴在安德的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太过缓慢,几乎失去节奏,但那仍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跳动。
  孔唯咬着牙,防止某种不可告人的情绪一泻千里,他紧绷着身体,把安德扶到沙发上,将空调调到三十度,蹲下去颤抖着给安德解扣子,说道:“要洗澡,不然,不然会生病的,洗个澡,睡一觉......”
  “你哭什么?”安德终于开了口。
  客厅的白光强烈,孔唯注视面前那双眼睛时,却觉得所有光线都被吸了进去。他不敢再看,低下头轻声道:“我没哭,是,是下雨了。”
  “下雨了。”安德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原来是下雨了,我还以为是我哭了。”
  “哥。”孔唯的双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安德又问:“怎么下来了?”
  “我......我看外面在下雨,就想来给你送把伞。”
  安德伸手去碰孔唯湿透了的脸,哑声道:“你听到她说的了。”
  孔唯还是喊他哥,眼泪持续地流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是,我们可以去报警。”
  安德用大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孔唯的脸,似乎是想要将他脸上的水擦干,却徒劳无功。他说:“去睡觉吧。”
  然而孔唯没法入睡,他半抱着安德的后背,凝视他的后脑勺,眼前分明是暗到不能再暗的光景,他却总能看见一双墨绿色眼睛正对着他流泪。
  于是孔唯一整夜浸在眼泪里,心情好像溺水。头脑却始终清醒。
  天亮起来的时候,身侧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孔唯立刻闭上眼睛,努力维持平整的呼吸。
  他感觉到一股气息离近,却又忽地离远。接着安德起身离开,声音放得极低,连关门声都轻不可闻。
  几分钟后,孔唯睁开眼睛,莫名其妙地流出眼泪,但不能动弹,安静地侧躺着,睁着发痛的眼睛凝视窗外。
  早晨的光是冷的,透过青绿色的窗帘透进来,只觉得温度更低。孔唯在终于听见关门声响起后起了身,迅速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一阵,随后匆匆离开。
  第46章 指引
  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九日,台北晶华酒店门口。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停在许如文面前,他咧着嘴打开车门,却看见后座坐着安德。
  驾驶座的好友兴奋地说道:“阿文,好久不见,早上安德给我打电话,说想一起去射箭,你没问题吧?”
  副驾驶的另一个朋友应和:“有什么问题啊,他们两个是兄弟哎。”
  许如文猫着腰看坐在车里的人,听见安德淡淡笑道:“早上好啊,哥。”
  抵达射箭场,许如文找到空档质问安德什么意思?安德若无其事地往手上缠绷带,头也没抬地说:“只是想来一起玩而已。”
  “怎么,搞同性恋被发现,现在想要跟我玩兄弟情这一套?”许如文露出鄙夷的表情,“我对你跟谁在一起都不在乎,但是,孔唯?你也真是什么人都可以。”
  安德仍旧不为所动,只是问:“我听说本来是要去打枪,怎么不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