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许如文的表情变了变,“关你屁事!”然后抓着弓走了。
后面他们没再经历对话,两个人中间隔着另外两个人,许如文热衷聊天,而安德只是自顾自地射箭。虽然是第一次上手,但好几次正中靶心,两个朋友甚至拍手,夸他什么都比别人突出,什么都做得好,怪不得许叔叔也总把他挂在嘴边。
这些话令许如文不快,他压着火说不如比一场,但结果又是输得彻底。他大踏步走到靶子前,滑稽地去拔安德的箭,半怒半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早就玩过啊,不是第一次吧?”
话音刚落,一支箭势如破竹从他鼻尖擦过,正中靶心。然而这次场馆里响起的是惊呼声,以及许如文慢半拍的操你妈的。他握着支箭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却被安德压在地板上,硬生生将那支箭折成两段,举着尖利的那一端朝他的胸口刺过去。
两个朋友一人掰安德的肩,一人去拦那只手,在慌乱纷杂的时间里,许如文脸上的愤怒逐渐褪去,他白着张嘴,喘不上气,眼睛瞪大的样子十分惊恐。
安德看向那双眼睛,倒映出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几年前他缺席的烈火,还有在火生起前就已经倒地的身体。
无法判断是哪一刻,安德放弃了刺穿许如文心脏的想法。他坐在地板上,身边是断了的箭。他忽然想到他妈葬礼的那几天,许如文的眼泪如雨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表情同现在也并没有多少差别。
而他那时闪过一秒钟的滑稽念头,他误以为许如文是在为他妈妈哭泣。
安德晃了晃神,卸了点力。朋友压着他的胳膊向后倒在地板上,嘴里振振有词:“小安,不要冲动啊。”
安德想,的确,不应该冲动。就这样死掉,未免太轻易了。
时间被短暂停止,安德艰难地看着天花板。太阳光一样的吊灯弄痛他的眼睛,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撕开这惊恐的白色,许如文那张脸又重新进入他的视线——恶狠狠的一双眼睛盯过来。那里面再无可能流出眼泪。
他被朋友搀扶着离开,走之前重复又重复地骂操你妈的。
有个好友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短箭,蹲在安德身边问道:“小安,你没事吧?”
安德抬头看他,那人又说:“阿文有心脏病,你忘记啦?吵归吵,不要动手啊,万一真弄出点事要怎么办?阿哲先带他去休息下,要不要我送你回学校?”
安德摆摆手说不用,对方轻扣着他的胳膊承诺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们不会跟许叔叔讲的。”
“随便。”安德说。
“你们到底怎么了?”
安德沉默半晌,再开口已经称得上冷静:“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其余的话再也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朝场馆外走去。
他随便上了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被司机提醒下车,茫然地站在偏僻的一角,撞见一幢石灰色教堂,抬起点头,望见顶端的十字架,颜色与壁身一致,立在这种远算不上繁华的地带,更显得阴沉。安德却只能看到它。
棕色木门半开着,福音赞歌从门缝走出。安德倚靠在门口,正对着五彩斑斓的玻璃,上面画着宗教传说。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和他妈坐在教堂一角,她牵着他的手,耐心地讲一些有关基督教的故事。
安德问她:“我们应该相信上帝的存在吗?”
她回答:“当然。”
安德又问:“相信他,然后向他提出愿望?”
她笑了笑,说:“相信他,然后常怀希望,他会听到你的心声。”
但安德只进过那么一次教堂。许镜竹什么都不信,只在逢年过节去庙里装腔作势地去祭拜,也不允许自己的小孩把上帝挂在嘴边。而他妈似乎也在那时候放弃了信仰。
此刻这些话又清晰地回来,耳边福音缭绕,而他耐心等待。人群散去后,一位修女出现,操着完全不熟练的国语,询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
安德与那双慈爱的眼睛对视,说出口的话像是自言自语:“想到死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修女怔愣几秒,带着他往里走。他们穿过长而窄的过道,拐进另一条更为幽暗的小路。周遭近乎漆黑,只在一处闪过亮光,安德瞥眼去看,阅读架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圣经,墙边挂着一盏灯。然而修女无意停留,不久后推开一道陈旧的弧形拱门,两人纷纷低下点腰,进入空荡的房间内。
房间里有个烛台,两边各立着一根烧着的白色蜡烛,由那蜡烛围起来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修女在这时候开口:“把你想说的话都在这里讲出来吧。”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安德,他盯着那面墙却没有话说。
沉默也能换来指引吗?安德好奇地想。
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许如稚的话也变成文字,和石壁上的祷文一起嵌入他的身体。接而这些文字变成画面,出现声音,砰的一声,有人倒地,安德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黑色球鞋底漫出粘稠的血。
他低身去碰,拉开一场噩梦的帷幕——他妈妈的脸出现,躲在红色的幕布后,毫无生气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一颗子弹穿过她的头颅。她闭上了眼睛。
胃痉挛似的痛楚遍布全身,安德用身体推开木门,踉跄着离开了教堂。
他沿着一条大街走,分辨不清方向,最终停在一家电器店前,用于展示的电视正在播新闻——
疯狗两边各站了一名警察,而他正对着一家媒体的话筒讲话:“你问我想要什么结果?我最想要的是他们生不如死,可惜做不到。”
他不过讲了这么一句话,就有人推开话筒和摄影机,镜头开始晃,画面切回演播室内。主持人和嘉宾开始针对这一次的庭审结果侃侃而谈,安德一个字都听不清。他妈躲在帷幕后的画面却是再一次出现,连同声音一起,她说,安德,我很痛。
那种痛借由声音蔓延到了安德身上。
生不如死,他想,绝不能太轻易。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系统自带的音乐,听到他的耳朵里却分外急促。那阵乐声将他脱离这场天翻地覆,他接通来自阿哲的电话,对方的声音穿过屏幕抓他的脸:“小安,你现在在哪里?快点来医院!”
台大附属医院的七楼静得令人发慌,安德赶到时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手术室还亮着灯。他知道许如文在里面抢救。
二十分钟前朋友将事发经过发到他手机上,他点开朋友拍的监控视频——僻静的巷弄里,日料店门口挂着盏红色灯笼,许如文站在拐角处打电话,不久后一辆计程车冲他开了过来,许如文跑了两步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那车忽地停下——孔唯从驾驶座下来跑过去看,那是个监控死角,安德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紧接着从店里跑出来三五个人,乱作一团地围在一起,视频在此处戛然而止。
安德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术中”的红灯,见席文似乎是有话要说,但被许镜竹的大手一挥打断:“我跟他有话要说,劳烦你们先离开。”
席文带着把许如文送来医院的两个朋友往电梯口走,他们经过安德身边时,他看见有个朋友手上沾着点血。
他朝前走了两步,问许镜竹:“孔唯呢?”
许镜竹永远维持得体,儿子在急救,他仍是气定神闲地坐下,脖子上的那块深灰色围巾稳固地扣在黑色大衣中。安德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天在木屋外,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受自己妻子的死亡。
因为已经知道她的死亡,所以没必要多做反应,只需要解决后面的事,那才是最关键的。
许镜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一起回家,毕业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你不需要再在这里待下去。”
安德还是问:“他人呢?”
许镜竹长舒出一口气,答道:“被警察带走了。今天下午他开了辆车去撞如文。”
安德竭力睁着疲倦的眼睛,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再度袭来,他放空大脑几秒钟,问道:“哪个警察局?”
“你想干什么?”许镜竹扭头看他,“想去找他,救他?”
他站起来与安德面对面,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长着一张雷同的脸,唯独那双眼睛极不相同,许镜竹久久地凝视那抹绿色,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不关他的事。”
走廊响起许镜竹的笑声,很轻。他问:“他开车撞人,监控拍得明明白白,什么叫不关他的事?”
“他没撞,隔了好远就停了,”安德声音沙哑,“许如文心脏病发,是因为我今天跟他打了一架,那时候他就——”
许镜竹的耳光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没被我打够?”
安德闭了下眼睛,他的头侧过去一些,听许镜竹讲话:“我说过,让你跟这种人早点断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既然你不肯听,那我也不用跟你白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