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这下好了,被老天爷戏弄了一整年。
  见他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寻连忙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位长辈也赶忙出声安慰。
  “哎哟,宝珠,怎么还哭了?”
  “他们今年不回来,明年保准回来。”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扬起小脸。
  把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展示给他们看。
  他大声宣布:“我没哭!”
  钟三爷故意逗他:“是吗?我怎么瞧着……”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踹了他一脚:“好好好,没哭没哭。”
  “是我们看错了,宝珠没哭。”
  “我们宝珠顽强着呢,怎么会哭?”
  “嗯!”
  钟宝珠抱着手,越发昂首挺胸,头也扬得更高了。
  “我知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是为了百姓,才不回来过年的!”
  几位长辈欣慰颔首:“对。”
  “虽然说……”
  钟宝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虽然说,我也是一个小老百姓,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我待在家里,见惯了下雪,不会被雪淹到。”
  “楚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擅长应付大雪,等着二伯父和二伯母去安顿救助。”
  “所以,他们留守楚州,是应该的。”
  “我虽然难过,却不会埋怨他们。”
  这一番话,钟宝珠不光是说给家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和家里人哄好了。
  几位长辈连连颔首,直道“宝珠长大了”、“宝珠懂事了”。
  原本堂中低迷不振的气氛,也散去许多。
  连钟宝珠这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人命关天,楚州百姓在前。
  钟府的年节,实在是不值一提。
  钟宝珠眼珠一转,最后道:“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二伯父和二伯母为国尽忠,对我不孝,我可以理解……”
  话还没完,原本连连点头的几位长辈,忽然感觉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宝珠?”
  “钟宝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给我说一遍!”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叫‘二伯父和二伯母对你不孝’?”
  “你是什么人?能让长辈对你不孝?亏你说得出来?”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撩起衣袖,就要上去揍他。
  钟宝珠见状不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赶忙逃开。
  “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样说不对!”
  “我就是看你们这么难过,想要逗你们玩玩儿!”
  “真的!您信我啊!”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解释。
  偏偏钟三爷不听,非要打他一下,才肯罢休。
  于是钟宝珠在前面跑,钟三爷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绕着正堂,跑了一圈又一圈。
  钟宝珠一会儿躲到钟寻身后,一会儿躲到老太爷身旁。
  真可谓是“抱头狗窜”。
  不过,他二人这样一搅和,众人也顾不上难过了。
  护着钟宝珠的护着钟宝珠,拦着钟三爷的拦着钟三爷。
  说合的说合,劝架的劝架。
  一大帮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直到这时,悲伤郁气,才算是一扫而空。
  钟宝珠又跑了两圈,最后跑到老太爷身旁,抱住他的老胳膊求饶。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爷爷,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好了好了。”
  老太爷一抬手,顺势喊了停。
  “宝珠说的也没错……”
  钟三爷皱眉:“爹?”
  老太爷改了口:“绝大部分是对的。”
  “阿二与二儿媳,是为了百姓,才留守楚州的。”
  “我等理当鼎力相助,何故作此郁郁之态?”
  老太爷都发了话,钟府众人便也俯身行礼,齐声应“是”。
  “我这就给他们回信,叫他们不必愧疚,只管留守。”
  “是。”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我也要给二伯父、二伯母写信!”
  “好。”老太爷颔首,“宝珠有心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哼哼!”
  “只是楚州事务繁忙,恐怕他们没有太多空闲看信。纵使写信,也当以简短精炼为义。”
  “爷爷放心,我不会写太多废话的。”
  “那就好。”老太爷一扬手,“取纸笔来!”
  “是。”
  老仆将笔墨纸砚送来。
  老太爷在钟宝珠的搀扶下,于堂前坐定。
  提笔沾墨,便开始写信。
  钟宝珠撑着头,凑在旁边看。
  不多时,书信写就。
  钟宝珠接过老太爷手里的笔,又在后边添了一句。
  ——另,二伯父、二伯母,生辰大喜!
  没错,钟二爷与二夫人的生辰,也差不多在冬日里。
  他们来信,专程贺他与兄长生辰之喜,他们自然也要还回去。
  这叫礼数!
  钟宝珠放下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是满意。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行字,习字课上都没写这么好看。
  老太爷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你,就你机灵,还记得他们的生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家里所有人的生辰,我都记得!”
  “好。”
  钟宝珠把信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里。
  另一头,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也写好了信。
  不过是一些问候的话语,都不算长,都是薄薄一张纸。
  一块儿装进信封里,还是轻飘飘的。
  这就足够了。
  钟宝珠把书信收好。
  等会儿,他们再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就可以一起寄去楚州了。
  “要不要先看看,二弟和二弟妹,给我们送了些什么东西?”
  “也好。”
  “哟,宝珠,这个箱子上,还贴着你的名字呢。”
  “这整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礼物,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拖着长音道:“不要——”
  “这是为何?”
  “我要把二伯父、二伯母的礼物,留到除夕那晚再看!”
  钟宝珠振振有词。
  “这样就好像,他们和我一块儿过节一样!”
  “也好。”钟三爷颔首,“既然如此,我也等除夕再看。”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学我干嘛?”
  “嗯?”
  “爹,你是学人精!”
  “钟宝珠!”钟三爷怒喝一声,“我没打着你,你不舒坦是吧?”
  “对呀!”钟宝珠笑嘻嘻的,躲到老太爷身后。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今年不回来过节。
  钟宝珠的生辰,本就在腊月初六。
  生辰那日,玩一整日。
  还没来得及收心,年节就近在眼前。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念书做学问。
  每日里,不是和魏骁玩闹,就是和魏骁斗嘴。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着盼着过年节。
  终于,弘文馆的年考日子,定下来了!
  顾名思义,年考就是弘文馆的年终大考。
  和旬考不同,年考考的是这一年来,夫子所教授的所有东西。
  君子六艺,全都要考。
  他们不仅要在纸上做文章、解算学题,还要弹琴敲钟,骑马射箭。
  年终大考,关系到他们这个年节,能怎么过。
  是快快活活地出去玩儿,还是憋憋屈屈地被关在家里。
  几个好友都紧张兮兮的。
  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温书仪,都不免紧张起来。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温了好几日的书。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掰着手指头,自信满满。
  “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
  “射。我们两个的箭射得都很不错。特别是你,魏骁,我觉得你能拿‘甲等’。”
  “过奖。”魏骁笑着道,“钟宝珠,你也很不错,现在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嗯。”钟宝珠深以为然,“御。我们还没学驾车,那就是骑马。我们两个都会骑,还会在马背上打架!”
  “礼。我们两个还算知礼。”
  “乐。我们两个唱歌很好听!”
  钟宝珠摇头晃脑的,就要高歌一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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