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秦皖,我知道这点钱对你来说杯水车薪,不是我对你的谢意只值这点钱,是我只有这么多,如果我有八百万,八个亿,我都会给你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他两手撑在流理台上,沉默再沉默,最后笑着点点头,“可以,学得很快,这是要扔垃圾了,是吧?”
“不是。”
”你不是垃圾,你是我最珍贵的人。”
我想他会像往常一样快速地反驳一切他认为漏洞百出的不值一提的言论,可他没有,他撑着台子,歪着头对着空白的瓷砖。
我想他为什么一直看瓷砖,后来我明白了,他看的不是瓷砖,是抽油烟机的金属镜面。
我在那镜面上与他对视片刻后移开视线,看向庭院和客厅的交界,那在日光里昏沉沉的毫无生命力的水生藤蔓。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去新单位,你送我,在我身后按喇叭,我回头看你,你穿了白衬衣,在对我笑,你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真的好好看。”
“当时我的身边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我想有你的人生真是好人生,一流人生。”
我笑着低下头,揉一揉手背上打点滴残留的针眼。
“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些我最珍贵的回忆,我最宝贝的东西,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我忍下喉咙的酸痛,笑着说:“你从小到大玩的都是金银珠宝,你玩腻了,偶尔发现街边的小玩意儿也会好奇,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高层勾心斗角惯了,闲了没事和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丫头聊聊天,兜兜马路,几句话就能让我豁然开朗,偶尔善心大发在雨天收留我,收留我那些破烂东西,就能保护我脆弱的自尊心,这对你这种大人物来说可能别有一番滋味。”
“甚至都不算别有一番滋味吧?”我笑着抬头在镜面上与他对视,“就是上床的前戏罢了。”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人生是参差的,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从出生起就注定只能过二流人生,但我从来不觉得二流人生有什么不好,那是我的人生,我要把它过得好好的,我不能允许我最珍视的东西被你当街边小玩意儿一样拿在手里捏扁搓圆。”
说完这一切,我隔着桌子把银行卡推给他。
“既然要做一件事就做好,做得合情合理,有头有尾,这是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我在镜面上最后一次与他对视。
“秦总,我们的账平了,再会。”
说完我起身走了出去,这一回他没有追出来,我们两个年龄加起来七十岁的人也没有再像青春偶像剧的男女主一样在街边追逐纠缠,大喊大叫,他留了体面给我,也给他自己。
第26章 高穆
调岗的进度比我想的快,一方面是我自己有意愿,另一方面也是秦皖不在位子上了,人走茶凉,盯着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人多得是。
但行里也没有一脚把我踢回原单位接着做柜员,因为行里新成立了一个部门:普惠金融贷款,缺人,就把我扔过去了。
离开之前的那段日子应该是继深圳培训之后最轻松惬意的日子了,我每天无所事事,收拾收拾东西,交接一下工作,发发呆,实在闲得无聊了就去大堂帮帮忙。
也有重感情的客户来看我,跟我道别。
那天我收拾了一箱子东西要扔掉,虽然很节俭,但是看见blingbling的东西我还是会买,买了又搁置,到最后就成了这么一箱子叮叮当当的垃圾。
抱起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打开微信,是秦皖,他也没说什么,就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人不看从前的照片是意识不到自己老的。
“xx资产管理公司”这几个蓝字现在看简直老掉牙,土掉渣,如今你再想找这种重金属材质和鹅头宋字体的公司名牌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也只有在一些九十年代怀旧主题的电影里能偶尔看见,怀念一下。
而21岁的我和32岁的他就站在这土到掉渣的名牌前,我笑得生无可恋,他笑得意气风发,我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他两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向我倾斜。
这张照片是用他手机拍的,拍了也一直没发给我,我还以为他删了。
我保存了这张照片,也没删他的微信,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没必要有那么多的仪式感,谁的微信列表里没躺着几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呢。
我抱着箱子下楼,穿过大堂的时候看见几个老阿姨坐在现金柜等候区叽叽喳喳地“噶三胡”,两个小孩儿到处跑,还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也一样,倒是不吵不闹,就纯手闲,智能机一台一台摸过来,看见我了,笑嘻嘻跟着我跑,一直跟到出门。
我不太会看小孩子的年龄,估计三四岁吧,谁知道,而且他们这么笑嘻嘻跟着我我也有点害怕,手里都是些易碎物品,他们要是摸我一下推我一把,东西碎了扎到他们俩,算谁的?
“你们家长呢?”我想显得严厉一点,抱着东西站下,可我这张脸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他们完全不怕我,也不回答我的问题,一边笑,一边叫我“小xx”,我听来听去像小金子,小金子是什么东西?我还小银子呢!
“小什么?”我皱着眉问他们,他们看我生气了,更兴奋了,小肉手捂着嘴咯咯咯笑,我想你俩刚才摸了那么多脏东西,这下全吃进肚子里,回去不得窜稀?
三四岁的男孩子还这么口齿不清,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嘴里蹦跶不出什么好词,真是讨厌得要死。
我回头看一眼大堂,那几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连往我们这儿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肯定不是她们家的孩子。
再看门外,看见一个女人背对我们站在台阶上,很瘦,长发随便用鲨鱼夹夹起来,也没夹好,掉下来几绺,穿了件花灰色机车夹克,牛仔裤,一手插兜,另一手夹着烟吞云吐雾。
“你好女士。”我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尽量客气一点,“小朋友看看好,这样很危险的。”
她抖抖烟灰,好半天才“嗯”一声。
行了,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想再管了,走出门去扔垃圾,好在那两个小男孩没敢跟出来,等我扔好东西回去,三个人都不见了。
保安师傅给我开门,有些歉意地说:“不是你们家亲戚啊?我当是你们家亲戚嘞,就没管。”
“哦不是的,不是我们家亲戚。”我笑,心想这种成色的熊孩子要真是我家亲戚,我老早一人屁股上两巴掌了,这么想着,感觉裤子口袋里手机在震,拿出来一看,是一个上海的陌生号码。
“喂你好?”
“你好,李月白妹妹是吧?”
什么妹妹?谁是你妹妹?我简直莫名其妙,语气也跟着有些生硬:“我是李月白,请问你是?”
“我是。”
……高穆又是谁?一早上莫名其妙的,难道是我哪个客户?但我的客户我基本都叫得上名字,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哦……”我尴尬地笑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确实记不得了。”
他那面也笑了笑,“没事,我是李明兰的儿子,我想你也是不记得我了。”
得,这下子我想起来了,又是我妈那边的人,我上次喝醉酒我妈打电话给我,没说完的高哥哥就是他。
我小时候是黏了他一段时间,一方面是他长得漂亮,另外一方面是他从来不会像别的大哥哥那样推我,揪我辫子,抢我玩具,也不像别的男孩子身上又酸又臭,他永远香香软软的。
我每次去他家,他都会如数家珍地把他书柜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给我看,给我讲故事,或者把他小床底下的玩具箱拿出来,里头每一个玩具都放得好好的,但他每次只给我玩一样。
为了把那一箱玩具都玩遍,我三天两头就往他家跑。
那时候我爸还在信贷科长的位子上,他爸爸妈妈看见我也是笑脸相迎,还跟我妈开玩笑说“以后把你家白白给我家高穆得了!”
之后他家搬走了,至于他现在在哪里高就,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和他有交集。
但出于礼貌,我还是笑着说:“哦!想起来了,你妈妈最近还好吧?”
“还不错,就是心脏,老毛病了,也就那样。”
之后他非常直接地单刀直入,说:“月白,是这样的,我知道这样比较唐突啊,但我们能不能见一面?聊一聊?你放心,地方你来定,我反正人也在上海,就几句话的事。”
确实非常唐突,但怎么说呢,我有点好奇,也是那段时间闲得慌,闲到开始在论坛上写短篇小说的程度,就答应了。
我挑了徐家汇美罗城那边,一个是交通便利,一个是人多,这么多人,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还想好了,他给我吃的喝的我都坚决不碰。
事实证明他也真的就是跟我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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