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凌芜心下稍安,伸指轻抚伤处,却感到手下触感倏地紧绷,“诶,你放松一点儿,这还有好几处伤口在渗血......”
闻昱喉间一紧,耳根都红透了。凌芜凑得近,清浅的呼吸洒在他光着的肩背上就够让他紧张了,更别提她还上手了。
他听见凌芜的声音,心下无奈,只得努力试图让自己放松平缓下来。
“还好我早有准备。”凌芜轻声咕哝,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这是方才找千梦拿的,说是对外伤有奇效。”
“多谢凌姑娘。”闻昱的声音有些暗哑。
凌芜轻轻的将药膏抹在伤口上,果然见那伤口之处不再冒血丝,估计用不了一会儿就能愈合了。
“唔......这谢意我收下了。”凌芜眸光一转,歪头看着闻昱说:“我听闻京都里有一家膳食极佳的酒楼,不如......”
她离得太近了,闻昱的眼睫细微的颤了颤,才语带笑意道:“自是要请凌姑娘去品一品的。”
凌芜高兴的抚掌起身,闻昱也起身将衣衫重新穿戴齐整。
“走吧,千梦还在等咱们用膳。”凌芜抬脚往屋外走,顿了一下说:“还有林渊,你记着将那玉佩带给他。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
闻昱从桌上拾起那枚玉佩,紧随着凌芜出了房间。
用过了午饭,闻昱着人将林渊请了过来,亲手将玉佩交还给他。十来岁的少年瞬间红了眼眶,却还是努力忍着不落泪。
“林渊,你的父亲如今已有了新的去处,你也有更该陪伴的人。”闻昱轻声安慰他,“而且往后,你们也不必再害怕幽冥鬼船。”
林渊抬手抹了抹眼睛,攥紧了那半枚玉佩,朝凌芜二人深躬道谢。
在海上又漂了两日,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临涯村。
凌芜和闻昱同林渊道了别,才又朝京都的方向出发。
“闻昱,你此番为何不与陆将军同行了?”凌芜心中困惑,轻声问。
闻昱却并未回答她,只是低声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凌姑娘,当你得知他不顾众人生死执意点燃那灯笼时,可曾后悔过?”
“后悔.......?”凌芜眨了眨眼,“后悔什么?”
“后悔在栖凤山下以心血救他性命......”闻昱迟疑的说。
话音方落,闻昱却看到凌芜脸上浮起了笑意,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我救的,是彼时那位身系边境安定却险些命丧邪术的大将军。”
“虽不后悔,但......”凌芜话音一转,轻声道:“失望却是有的。”
闻昱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陆云征曾是他身边为数寥寥的多年好友,只是这番事情过后,往后他们应是不会再同路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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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国的京都,名为昭京。
昭京,乃是集大雍天下繁荣于一城,宫城壮丽,祥和明媚。
二人抵京的这日是个晴天,碧空如洗,瓦肆里乐声隐隐,永宁河旁的摊贩们高声吆喝着揽客,长乐大街上商铺酒楼林立,时有热闹的谈笑声与酒食香气飘散开来。
闻昱在街上寻了间茶楼,决定同凌芜先喝口茶歇歇脚再回云栖宫。
他们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商量过了,如今无忧要在云栖宫学艺,凌芜正好陪她一道暂住。而且若那黑袍人当真在宫城之内,借着云栖宫的名头行事也能更便宜。
“我还当云栖宫是在城外哪个孤静的山上,倒是没想到会在这繁华喧嚣的皇都里。”凌芜端着茶杯,轻笑道。
“君子立世,无为而无不为,入红尘方能炼其本心。”闻昱笑了笑,又说:“虽说是在这皇都之中,但城南的露微山也是处幽静的地方。”
云栖宫的所在,正是露微山。山名大有夜寒千珠冷,晨晞万梦空的意思。而这山虽就在昭京南边,与地处中心的大雍宫城离得也不远。但是大雍人人都知道,云栖宫是个极特殊的存在,就连皇室朝廷也当礼让他们三分。老百姓们自然也就敬而远之,是以闻昱说露微山幽静确实也没错。
云栖宫之主,世人皆称司命神官。而现如今的司命神官,也是云栖宫第一位主人,就是闻昱的师父——梁观山。传闻此人,不仅精通术法,还尤擅占卜一道。
“难怪玄武印会被掩去气息封在你身体里,看来玄冥说的信徒就是他。”凌芜抬眉道,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那这样算起来,你师父得有一百多岁了吧。”
闻昱轻笑着颔首不语。
“说来宫里的那位陛下不是还失心疯似的要出海寻长寿之法么,怎么不去求教你师父?”凌芜语带讥诮。
“也求过的。”
闻昱微微挑眉,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几年前,陛下曾御驾亲至露微山,却被拦在山门外。”
守山门的小弟子向梁观山禀明了圣意,又匆匆带回了这位司命神官的答复。
小弟子站在山门处脆生生道: “师父说,陛下在如今这般年纪,才想拜师学艺实也太晚了,与门下弟子可都差了辈儿了。”
第38章 云栖露微
“这般......年岁......差了辈儿......”凌芜边说边笑,险些将杯中茶水洒在桌上。
闻昱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将她指尖的杯盏接过放好。
好歹是一国之君,还以为这位梁观山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却原来是这般直白的拒绝了。而且这元景帝,竟是连山门都没能踏进,就带着仪仗满腹憋闷的回了皇宫。
凌芜原本以为,能将闻昱养成这般守礼自持的人,极可能是个古板严肃的老头儿。现下听闻这档子旧事,倒叫她对这位司命神官生出些许好奇来。
闻昱望着对面满脸笑意的凌芜,只觉凌姑娘这性子可能与他师父甚是相投。
二人又略坐了会儿,便起身下楼。刚踏出茶楼,便瞧见几步开外,有一位挺拔的少年人,正牵着位娇俏的小姑娘朝这边来。
那小姑娘一身粉色衫裙,脑袋上扎着小髻,手里还举着根糖葫芦,在看到凌芜的瞬间,眼眸一亮,欢喜的叫道:“阿姐!我来接你啦!”
正是与凌芜分别数月的无忧。
无忧拽着霖墨朝二人疾步过来,凌芜蹲下身细细打量着小姑娘。她伸出纤白的玉指轻轻捏了捏无忧粉嘟嘟的脸颊,煞有介事的笑道:“嗯......看来在云栖宫过的挺好,都胖了。”
之前无忧跟在凌芜身边,虽则是吃喝不愁,但到底是年岁小又疲于奔波。可在云栖宫里,众人得知她是闻昱特意接回的,且山里已许久未曾有过小童了,是以阖宫上下都对她十分上心。
这般用心养护之下,凌芜再看到小姑娘时,便发觉她着实是圆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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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墨,师父近来可好?”闻昱同霖墨走在前面引路,身后传来无忧稚气欢快的声音,正向凌芜倾诉她数月来的日常。
“回公子,大人一切都好,且自从无忧姑娘来了云栖宫,大人更是时常开怀。”霖墨轻声答他。
闻昱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眼,“师父竟亲自教导无忧?”
霖墨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大人说了,无忧姑娘是公子你带回的,自当由你亲自教导。”
闻昱淡然不语,又听霖墨接着说:“大人说他只是代您接待陪伴而已。”
陪伴......
闻昱听着后面隐隐传来无忧絮絮叨叨的声音,无奈的想,应该是无忧这个小孩子陪着他那个顽心未泯的师父才对吧。
几人缓步行过了人头攒动,繁华热闹的长乐大街,一路向南走,又穿过一片清幽的竹林,才到得露微山下。
“闻昱,难怪你说露微山幽静,这外围的竹林布了阵,寻常人怕是进不来吧。”凌芜笑道。
闻昱含笑颔首,“自从那次陛下......不请自来之后,师父便在此处布了阵。”
凌芜眨了眨眼,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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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山门,山道蜿蜒而上,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亮,缝隙间隐隐生出细密的青苔。三人带着无忧走得慢,不时停下,偶有雾气从岩缝间漫出,又无声地消隐在松林间。
半山腰落有有几座居舍,还有一处石亭。亭中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试剑亭”,想来那几处居舍也是弟子居所,此处则是他们寻日里练功的地方。
再往上,便是云栖宫的正殿。而正殿之外还有两处院落,正是梁观山和闻昱的居处。闻昱几人拾级而上,远远地便瞧见有个身着白袍,身姿挺拔的人静立在大殿门口,时有山风袭过,卷起这人的衣袍,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闻昱躬身向此人行了个礼,低声道:“师父,这位便是凌芜凌姑娘。”
原来,这位须发俱白却精神矍铄老道人便是云栖宫之主,现任司命神官——梁观山。
梁观山笑眯眯的捋了捋银须,“闻昱,你和霖墨先带无忧回小筑休息,我与这位——凌姑娘有事相商。晚些自会着人送凌姑娘去寻你们。”
闻昱抬眸不语,目光落在凌芜身上,见她轻笑着阖了阖眼帘。沉默了片刻才应声领着那一大一小朝寒星水榭的方向去。眼看着闻昱一行已经走出视线,梁观山才朝凌芜浅浅施了个礼,引着她进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