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没有人注意到,缩在沙发上的时榆慢慢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怯懦与害怕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望向苏晚清离开的方向。
  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点幽深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
  夜色酒吧的监控室里只有显示器幽蓝的光在闪烁。
  盛则桉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段监控录像。
  屏幕上,一个身穿服务生制服的少年被几个男人围住,那少年身形单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但下一秒,他抬腿踹人,反手砸酒瓶,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一点犹豫,笑得盎然又肆意。
  打完人他甚至还有心情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盛则桉把画面暂停,一点一点放大。
  那张脸渐渐清晰起来。
  和时榆一模一样!
  但屏幕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狡黠,带着点不屑,还有一点打完人之后的得意洋洋,和今晚那个缩在车门边发抖的人完全不一样。
  盛则桉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他盯着屏幕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从酒吧经理嘴里听到的,是两个月前时榆来应聘时用的名字。
  盛则桉凝视着屏幕上那张脸,喃喃道:“江茶……”
  ——
  海市,海景公寓。
  江茶一个喷嚏打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软软地跌了回去。
  他揉了揉鼻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骂他了。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晒得他浑身暖洋洋的,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江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只露出半边脸颊,那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身上那件宽松的白t恤睡得皱皱巴巴,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一条雪白修长的腿从沙发上耷拉下来,脚丫子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窗外的海蓝得发亮,无边无际的,和天空连成一片,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那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像一首催眠曲。
  江茶把脸往沙发里埋了埋,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
  太舒服了。
  真的太舒服了。
  江茶刚下火车那会儿还愁着要去哪儿落脚,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找个偏僻的小旅馆。
  他都想好了,尽管手里握着五十万,但还是得能省则省,能走路就不坐车,一天吃两顿也行,住的地方更是得捡着便宜的住。
  结果一出火车站,就撞上了一个穿西装的房屋中介。
  那人笑眯眯地问他租房不,说有一套位置绝佳的海景房,豪华装修,拎包入住,一个月只要六百块。
  江茶当时以为遇上骗子了,但腿还是不听使唤地跟着去了。
  落地窗,360度海景,软沙发,大阳台,阳光照进来,海风吹进来,连空气都是甜的。
  中介笑眯眯地跟他说房主不差钱,房子空着太可惜,就想租着玩儿的。
  江茶掐了掐自己的脸,确认真的不是在做梦。
  现在他躺在这朵云一样柔软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望向窗外那片蓝得发亮的海,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得离谱。
  他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摊着,盯着天花板傻笑了一会儿。
  总算是苦尽甘来了,从此之后他江小茶的生活就会是一帆风顺了!
  江茶美美打了个哈欠,阳光太暖了,沙发太软了,海浪声太催眠了,他把脸埋进沙发里,整个人缩成软软一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梦里仍然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江茶完全不知道,隔壁那间公寓里刚刚搬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窗前,同样看着这片海,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第84章 去抓人
  江茶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海面被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江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碎发翘得老高,脸上还压出了沙发垫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从左脸颊斜到嘴角边。
  他伸了个懒腰,愣愣地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看了好一会儿。
  “真的不是做梦。”江茶小声嘀咕了一句,咧嘴笑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自由咯!”
  他跳下沙发,光着脚跑到阳台,地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热热的,脚心踩上去很舒服。
  他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条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粉色又变成紫色。
  太美了。
  江茶活了十八年,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景色。
  孤儿院的后面是一片荒地,连棵树都没有,春天刮风的时候满嘴都是沙子,秋天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冬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和几个小孩实在饿到不行,曾经在那片荒地里挖过蚯蚓想拿去钓鱼,结果被院长发现,把他们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三天。
  这是江茶第一次看见海,第一次闻见海风的味道,第一次站在阳台上看日落。
  他就那么趴在栏杆上,看着太阳彻底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江茶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心想这日子简直神仙都不换。
  门铃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江茶从阳台朝门口跑,一边跑一边想应该是外卖到了,他刚刚忍痛斥巨资点了份海鲜炒饭,想尝尝海市的海鲜到底有多鲜。
  江茶光着脚跑过去,美滋滋地拉开门。
  “辛苦啦——”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门口站的不是外卖小哥。
  是一个身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
  江茶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纪淮延?!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到这儿的?他不是应该在时榆那里吗?
  江茶手脚冰凉,嗫嚅了半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人,像是被点了穴。
  难道……纪淮延只看到自己从酒店里跑出来,没有注意到时榆已经回去了?所以他以为自己是时榆,一路追到这儿来了!
  对,一定是这样!
  江茶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人真的能这么倒霉吗?他好不容易跑出来,好不容易过上神仙日子,结果还没过一天就被追上了?
  不过纪淮延看来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时榆,那自己就继续演时榆,演到他相信为止。
  等把他糊弄走了,自己再换个地方躲起来,看他还能不能找到!
  江茶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你可以的江小茶,你可是在豪门演了两个月都没露馅的人,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偶遇熟人而不是被鬼追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淮、淮延哥,好巧啊。”
  纪淮延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江茶脸上扫了一圈,从他翘得老高的头发扫到他脸上那道红红的印子,再到他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
  “不巧。”纪淮延弯了弯嘴角,“我住隔壁。”
  ——
  时宴把时榆安顿好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时榆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看着那颗低垂着的始终不肯抬起来的脑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沉。
  他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很久都没有动,扶着墙壁的指节慢慢收紧。
  接下来几天时宴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从早到晚都在观察时榆。
  在客厅里的时榆总是会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似乎并不在意,就那么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怕占地方。
  而几天前的时榆只会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会在时宴经过的时候伸出脚绊他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吃饭时的时榆坐在餐桌前,脑袋垂得低低的,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菜,从来不会伸手去够远处的。
  一顿饭下来,他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很小声地说“我吃好了”。
  而几天前的时榆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他会探身去够远处的盘子,够不着的时候就扯时宴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指着那道菜命令时宴给他夹过来。
  小孩吃饭的样子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吃到好吃的会眼睛一亮,然后抬起头傻笑,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我藏都藏不住。
  满满一桌菜他一个人能扫掉大半,最后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一脸满足。
  时宴想着这些画面,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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