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斯柏凌的眼睛眯了一下。第三枪响起的同时,他猛打方向盘,车尾狠狠撞向商务车。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火星迸溅。商务车被撞得偏离车道,一头扎向护栏。
  但越野车还在,它从右边逼过来,车头撞上他们的车门,整辆车剧烈晃动起来。
  斯柏凌猛踩刹车,两辆车分开,又一脚油门冲向前方。集装箱货车还在堵着出口,但它和护栏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空隙,刚好够一辆车通过。
  斯柏凌没有犹豫,车头对准那道空隙,油门踩到底。
  松霜闭上眼睛,感觉整辆车像在刀尖上穿行。
  冲过去了。
  但黑色越野车也跟着冲过来了,撞上他们的车尾。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失控,冲向高架边缘,护栏被撞断,车头悬在半空,下面是二十米高的地面。
  松霜睁开眼,看见的只有天空,然后是斯柏凌的脸,alpha侧过身,一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挡在他身前。
  不知道是谁开的枪。子弹打穿侧窗玻璃,斯柏凌的身体一震,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右手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车从护栏边缘硬生生拉回来,冲下匝道。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想跟上来,却被来不及刹车的轿车拦腰撞上。
  轰的一声。
  距离终于拉开。
  车歪歪扭扭地冲下匝道,冲进辅路,最后撞上一根路灯杆。安全气囊弹开,松霜被拍晕在座椅上,脑子里嗡鸣一片。等他回过神来时,车内一片狼藉,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后挡风玻璃完全没了,座椅上全是碎玻璃渣。
  松霜转头看向侧边,斯柏凌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侧脸苍白如纸。他左手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液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座椅上积了一小滩。
  “……斯柏凌?”松霜的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松霜伸手去摸他冰凉的脸,感受到他很弱很浅的鼻息,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醒醒,斯柏凌……”
  斯柏凌很轻很慢地动了一下,眼皮轻颤,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已经失去焦距,瞳孔涣散,但确实是在看着他的,alpha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松霜愣了一瞬,拼命把他抱紧,“你醒了,你别睡,你别睡……”
  斯柏凌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他的手,但没有力气。
  松霜想起什么,手抖着去摸他的口袋,翻找出手机,他用沾满血的手划开屏幕,找到周允南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周允南,他中枪了,你快来……”松霜抬头看向四周陌生的街道,寻找路牌,“我们现在在……”
  电话那头周允南的声音很稳:“我知道,我们马上到。三分钟。别挂。”
  松霜把手机放在座椅上,重新把斯柏凌抱进怀里,右手按着他的伤口,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往外渗。
  斯柏凌看着松霜,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松霜把耳朵凑近。
  斯柏凌气若游丝:“……别怕。”
  松霜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声音发哽:“我不怕,我不怕,你坚持住,周允南马上来……你听见没有……”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几辆车冲进视线,第一辆车还没停稳,周允南就跳了下来。
  斯柏凌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医疗中心白色的天花板,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很疼,但能动,手指能屈能伸。
  “醒了?”周允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
  斯柏凌转头看他,动作很慢,但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沙哑:“我睡多久了?”
  周允南:“快一天了。”
  斯柏凌抿了抿唇,他回忆起,高架、三辆车、玻璃碎片、松霜流泪的脸……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在想,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流过这么多血,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流下这么多眼泪。
  其实醒来的第一时间没有看见松霜,斯柏凌心里就一沉,他猜测,松霜那么聪明,这个时候可能已经乘机逃走了,自己受了伤,就再也没人能强迫他了。
  斯柏凌不敢问出口,但心里还是很担心松霜有没有受伤,他声音紧了一下:“……他呢。”
  周允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啊。”
  他刚一说出口,就见斯柏凌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颗心已经彻底凉下去。
  周允南诶了一声,怕刺激到病人的求生意志,连忙解释:“松霜出去了,他又没跟我说他去哪了,他守了你一夜,到现在没合眼,才走没多久。”
  斯柏凌的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又忽然问:“……他吓坏了吧。”
  周允南好笑地说,“你说呢,他手上全是你的血,抱着你哭了一路。到急救中心的时候,护士差点把他也按床上检查。昨晚,你从手术室出来,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你,还时不时抹抹眼泪,我真不知道原来他那么能哭,哭得跟个小寡妇似的,啊我不是咒你死的意思……”
  意识到人没有走,斯柏凌脸色有所缓和,问道,“他受伤了吗。”
  周允南:“有些淤青和擦伤,不严重。”
  关键时刻,斯柏凌侧身一挡,把松霜护在身前,子弹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道口子,侧窗玻璃应声震碎,玻璃碎片被他的手臂和后背挡下,幸好只有表皮伤。气囊弹开时,因为是侧着身,没起到什么缓冲作用,胸口重重磕在方向盘上,淤青了一大片,好在肋骨没事。失血,加上体力透支,昏迷了一整天。
  “医生说,还好送来得及时,没伤到骨头和主要神经,好好养着,一个月左右能恢复。”
  斯柏凌的目光落在缠着厚厚的纱布的左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正常生活没问题,签字、开车、打字,都能做,”毕竟斯柏凌还要靠这双手吃饭,要进实验室,周允南补充医生的话,“想要彻底恢复呢,三个月内别提重物,别做剧烈运动,按时换药,别感染。”
  斯柏凌点了点头。
  周允南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放在被子上,“三辆车,套牌。人跑了两个,抓了一个。抓到的那个是外围,不知道雇主是谁,只说是网上接的单。”
  斯柏凌坐在床上,看着那几张照片,声音平淡,“是他。”
  周允南说,“没有直接证据。那人用的是预付现金,联系用的是虚拟号码,车也是偷的。查不到你哥头上。”
  “不用查,”斯柏凌把照片放到一边,“我知道是他就够了。”
  周允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他那边最近动作很频。山庄的事,他好像察觉了,在查他身边的人。”
  斯柏凌欲再说些什么,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松霜提着一个便当包走进来,见斯柏凌已经醒来,眼睛亮了亮,轻轻走过去。周允南看了看两人,干咳一声,识趣地默默走出去。
  松霜一夜没休息,状态有些疲惫和憔悴,眼睛红肿,唇色很淡,整个人看上去就清瘦单薄的一片。他的目光在斯柏凌的脸上和身上扫了几眼,假装很不在意地走过去,或许是心里还是觉得很别扭,omega一声不吭地乖乖站在床边,垂着脑袋,把便当包里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放在小餐桌上。
  见松霜不说话,斯柏凌就故意刻薄地说,“看见我受伤,高兴得说不出来话了?”
  “还是在伤心我没死,毕竟我死了,就没人再强迫你了。”
  松霜担心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他醒了,就听见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虽然斯柏凌这人就是很坏很讨人厌,但他从来都不希望看见他生病受伤,更别提是让他「死」。松霜气得抬起头瞪他,斯柏凌见他眼眶都湿润了。
  “……你别说话了,”松霜把蒸蛋羹重重往桌上一放,他对斯柏凌也说不出什么重话,“省点力气吧。”
  见斯柏凌闭嘴了,他才一一给他介绍,“医生说吃这些好,我刚才回去找阿姨做的,这个是鱼片粥,这个是蒸蛋羹,还有一盒水果……”
  松霜忧心地扫了一眼他受伤严重的左臂,和虚弱苍白的脸色,觉得他现在一定很疼,“……我喂你吃吧。”
  斯柏凌盯着他看,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松霜察觉到,就微微靠近,小脸凑过去,斯柏凌的指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侧,有点心疼地问,“你吃了吗。”
  松霜点点头,很乖地说,“我吃过了。”
  松霜坐在床边,端起鱼片粥,挖起一勺,贴心地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斯柏凌嘴边,“……这么久了应该已经不烫了,你试试。”
  “……好。”斯柏凌深深地看着他,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像是要把松霜此时的模样刻进眼里、心里。幸好受伤的是他,不是松霜,否则他一定追悔莫及。
  斯柏凌从来不是一个珍视生命的人。每一条鲜活的人命在他眼里,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他自己的命,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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